製片廠制度與五社協定｜六大公司從製作到放映全面壟斷

如今我們總隱約把「電影公司」理解為「製作電影的公司」。但從前，這個詞指的是規模截然不同的事物。

從前，電影公司有製作的工廠、有運送的流通體系，甚至還有銷售的店鋪。從原料到店頭，整條線全屬於自家公司。當年的大型電影公司，就是這樣的公司。換言之，正如Bean to Bar，過去的電影也是產地直送，具有一貫連結生產者與顧客的結構。

不了解這種結構，就無法理解電影史上重要的「獨立製片」一詞有多沉重。因此，這次先從最龐大的結構談起。

主導戰後日本電影的是松竹、東寶、大映、東映、新東寶，以及日活這六家公司。首先，每家公司都各自擁有製片廠。

◯ 松竹｜大船（神奈川縣鎌倉市）、京都（1952年從下加茂遷至太秦，1965年關閉） ◯ 東寶｜砧（東京都世田谷區，後來的東寶攝影棚） ◯ 大映｜東京（東京都調布市多摩川）、京都（太秦） ◯ 東映｜東京（東京都練馬區大泉）、京都（太秦） ◯ 新東寶｜砧（東京都世田谷區，以東寶第二製片廠為基礎） ◯ 日活｜調布（東京都調布市染地，1954年新建）

其實，當時無論導演、演員、編劇或攝影師，所有人都以領月薪的公司員工身分受僱並隸屬於公司。這種感覺或許很難理解：不像現在，每個企畫都召集自由接案的導演；而且無論電影創下多少票房收入，都不會回饋給導演。因為他們是公司職員。

簡單說，進入公司後從助理導演做起，在現場工作將近十年，才終於升格為導演，獲准拍攝第一部作品。製片廠既是製作電影的現場，也徹頭徹尾是一家公司。

不過，最大的特徵是，各公司在全國都擁有旗下電影院。這一點具有決定性，因為松竹的電影院只放映松竹電影，東映的影院也只放映東映電影。這就叫整批排片。不是逐部作品與影院交涉，而是放映節目早已由自家公司排滿，其他公司與獨立電影製作者都沒有插足餘地。

反過來說，排滿了就意味著必須不斷排滿。

畢竟放映節目每週都會更換。更何況自1954年東映開啟新作雙片連映制度以來，各公司紛紛跟進，每一輪放映都需要兩部新作。當時電影都是雙片連映，付一次票錢就能看兩部電影，感覺就像從前唱片有A面與B面。順帶一提，東映是最擅長大量生產的公司。

換言之，製片廠讓自己背上了必須源源不絕生產作品的義務。在這種體制下「量產的作品群」，就是節目電影。

究竟製作了多少？1960年，日本電影的製作部數竟達547部，創下歷史新高。簡單除算，相當於每週有十部以上首映。當然，電影生產量如此龐大，也意味著有相應數量的觀眾。

事實上，1958年電影院入場人次達11億2,745萬。當時日本人口約9,200萬，相當於每人每年進電影院超過十二次。如今難以置信，但在電視時代之前的電影黃金期，電影確實曾如此閃耀。

大量觀眾與大量電影，連結兩者的電影院數量自然也會增加。結果在1960年達到7,457家的高峰。如今走遍全國，偶爾仍會在蕭條的地方看見已成廢墟的電影院，這就是昭和電影黃金時代典型的遺產。

若想在這樣的遺產中實際體驗觀影，我個人推薦新潟縣上越市的高田世界館。它竟於1911年（明治四十四年）開業，保留明治至大正時期的風貌，是極為珍貴的電影院；至今仍由熱愛電影的志工定期舉辦放映。

此外，當時全國的電視機只有約一百五十萬台。電影被稱為「娛樂之王」，並非誇張。

那麼，如此完備的機制為何開始出現破綻？這不僅發生在電影業，而是所有產業都會遇到的情況，而且非常有趣，因此接下來會重點探討。

開端是一項協定：1953年9月10日，松竹、東寶、大映、新東寶、東映五家公司簽署的「五社協定」。起因是戰後以發行放映為主的日活決定恢復製作，興建製片廠，並試圖從其他公司挖走導演與演員。為防止這種情況，五家公司締結了關於專屬導演與演員的協定。

另一方面，諷刺的是，1958年9月，當事人日活也加入，成為六社協定，並在此提出「不外借、不借用、不挖角」的「三不主義」。1961年新東寶破產，再度回到五社，這項協定於1971年自然消滅。

說起來，這是業界的君子協定。但從工作者角度來看，意義截然不同，因為這等於讓辭職這個選項從電影界消失。用現在的話說，就是「被冷凍」，其起源便在這裡。

例如，導演離開松竹，東寶也不能聘用；演員與大映鬧翻，就無處可去。想拍的作品與公司方針不合時，只剩放棄或離開業界兩個選項。實際上，在這個過程中遭業界放逐的導演、演員等，確實大有人在。

然而，公司的行政部門與現場始終存在溫差。即使行政部門以五社協定封死退路，也壓不住現場的熱氣。於是，在供需一致的時代，公司與充滿熱情的製作者之間出現了巨大裂縫。重要的是，這道裂縫並非當時才發生，而是在某段歷史的延長線上顯現。

其開端，是戰敗後不久的1946至1948年間，東寶三度爆發的勞資爭議。這是戰後最大規模的勞資爭議。第二次爭議期間，長谷川一夫、山田五十鈴、原節子、高峰秀子等當紅明星成立「十人旗之會」並退出東寶，其後以第二製片廠為基礎，誕生了新東寶。

第三次爭議時，為接收製片廠，竟連警視廳預備隊與美軍都出動，裝甲車輛包圍了製片廠，還留下「唯一沒來的就是軍艦」這句話。戰車開進了電影製片廠。

為何電影界會沸騰到這種地步？或者說，為何會演變成連美軍都出動的局面？其中潛藏著如今難以看見、當時極為激烈的意識形態。

因此，下一回將探討電影界掀起的激烈鎮壓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