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川一夫的“银残留”诞生于市川昆『おとうと』（《弟弟》）（1960）

这一次要谈的，是以90年代好莱坞电影《七宗罪》（1995年）和《拯救大兵瑞恩》（1998年）为首，在全世界被广泛使用的“一种技法”。

在描绘我们自己未曾经历的时代时，这种被誉为再合适不过的表现技法，是由一位日本摄影师创造的。它诞生于1960年。这一年的9月10日，日本的彩色电视正式开播，NHK、日本电视台、广播东京电视台、朝日放送、读卖电视台五家电视台，在东京和大阪一齐开始播送色彩。

起居室里的影像变成了彩色，黑白眼看就要成为过去。就在这时，有一位电影人为了追求电视绝对无法表现的感性，正在内心激烈地挣扎。他的名字，是市川昆导演。而在彩色电视开播仅仅两个月后的11月1日，大映作为彩色电视时代的电影推出的，正是『おとうと』（《弟弟》）。

第一次看到这部作品时，我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裹挟着悲伤的乡愁。那是一个确实存在过、我自己却从未经历过的时代。它的痕迹已从日本消失，却作为黄金时代被一代代讲述下来。那个时代，就是大正。

这部作品的舞台设定在大正15年，描绘的是那个时代的最后时光，是被灰色厚云笼罩的昭和即将启动之前的最后片刻。可以说，这是最难描绘的时代。如果是小说倒也罢了，换成影像，彩色就会显得太现代，怎么也拍不出大正的“那种感觉”。市川昆在开拍之前，向一个人提出了一个近乎无理的要求。那个人，就是摄影师宫川一夫。

说到受沟口健二、黑泽明、小津安二郎等名导演器重的日本电影黄金时代的左膀右臂，无疑就是宫川一夫。他把导演的构想翻译成影像，体会其意图，截取出超乎想象的画面。说没有这位摄影师，就不会有日本的那些名作，也毫不为过。

而且，摄影师并不只是听从导演进行拍摄。当时的摄影师，要亲自抓住导演脑海中的影像，不破坏作品，也不破坏作风，把无法用语言讲述的作品本质，静静地刻印在胶片上。市川昆怀着非同寻常的执念，对宫川一夫说了一句话。

“把大正的空气化为色彩。”

就只有这一句。其实，大正15年正是市川昆自己出生的那一年，他本人也并不直接了解大正。即便如此，在急速走向军国主义的日本，他望着那些抹去了大正摩登气息的大人们，一直在摸索着寻找那个失落的时代。

乍看之下，这只像是一个乱来的要求。然而，这是一份只有宫川一夫才能完成的大工作。因为宫川一夫生于明治后期的1908年，大正时代正是他的青春岁月。而且他生长于京都市河原町御池，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

宫川一夫进入电影界，是在18岁那年，以冲印部助手的身份进入日活京都，经过三年的见习，才调到摄影部。也就是说，宫川进入日活，也是在大正15年。换言之，他是一个对大正末期到昭和初期冲印所的气味与氛围了如指掌的人。

为了回应这场赌上大正15年的巨大挑战，宫川苦思复苦思，终于想出了一种技法。那就是后来以“银残留”闻名的技法。

所谓彩色胶片，原本是让曝光的银在冲洗时发生反应，显色剂与之结合，形成染料影像的技法；但最后必须把完成使命的银漂白洗掉，否则不会显色。也就是说，只留下色彩、舍弃银，就是通常所说的彩色冲洗技法。而宫川，却有意省去了最后去除银的工序。结果，显色被压低，暗部因银而沉下去，反差变强，形成了饱和度低、沉郁的色调。

打个比方，大概就像熟柿与涩柿之间的色调差别吧。正如英语中称之为漂白旁路（bleach bypass），不过是让漂白这一步被绕过而已。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种从减法美学中诞生的划时代技法。但宫川明白，如果不在拍摄阶段就做好彻底的准备，这种大正最后时光的感觉是出不来的。

宫川在这里商量的对象，是东京现像所。这家冲印所成立于1955年，是为对抗东洋现像所（现IMAGICA）而设立的大规模冲印所，双方最终找到了一个答案。遗憾的是，随着电影产业转向数字化，东京现像所已于2023年11月底结束了全部业务。

另一方面，第一次看这部作品时，你也许会觉得它与想象中“大正”的色调似是而非，有一种异样感。因为对人们来说，大正就是大正摩登，而且那种摩登是由昭和式的解读建立起来的，可以说是后世的感性。在这里被积极推到前台的，是竹久梦二的红、咖啡馆的灯火、彩色玻璃、摩登女郎的艳丽，也就是浓墨重彩的大正。但真正活过大正的宫川一夫，比任何人都明白，大正有着两面性。

那就是潮湿的日本民宅里的幽暗，与结核病房的白——没有色彩的大正。《弟弟》选择的显然是后者。影片由水木洋子改编自幸田文的自传体小说，讲述在作家父亲与继母身边逐渐变坏的弟弟，以及袒护他的姐姐的故事。弟弟因结核病倒，生命一天天被削减。1960年的日本人回想起大正时，浮现的并不是华丽，而是在家中看着人死去的那个时代的记忆。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对大正摩登这个被美化的时代的反抗，彻底描绘出了另一个大正。演员阵容也十分出色：姐姐是最近去世的岸惠子，弟弟是川口浩，母亲是田中绢代，父亲是森雅之。田中和森是活过大正的演员，岸和川口则是昭和一代。

只能用“那种感觉”来形容的影像。这是一部杰作，是市川昆想用影像的魔法让大正15年复苏的感性，与匠人精神和实验精神都十分丰沛的那个时代的日本企业交汇而成的。在世人即将沉浸于白银周假期的轻松气氛之时，它或许显得沉重。然而，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的日常之中也必定存在着如同“银残留”那样的两面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