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M MAGAZINE 2026年9月15日
伊予大洲的中江藤树|只为一人而教的近江圣人之德
中江藤树的教法,是为唯一一人倾尽一切。他为一个人写书、写注解,即使对方离去,也毫不吝惜地为其提供继续学习的土壤。在大洲这片宁静的盆地里,藤树之德至今仍在土地深处默默支撑着。
这一次,我在爱媛县大洲,向研究一位历史伟人的人们请教了许多。那位伟人,就是儒者中江藤树。
中江藤树生于近江国高岛,他的出生地与终老之地都在今天的滋贺县高岛市,因此当地至今仍热切地颂扬着他的德行。最近我个人隐隐怀疑,一般教科书里讲述的历史伟人,其实也许并没有那么了不起;反倒是那些不被讲述的人物身上,才藏着真正的生活之道。这样的念头,常常浮上心头。
理由在于,活着的历史永远是现在,而不是过去的故事。在各自的地方以其独有的方式活着、被讲述、被继承、至今仍活着的东西,才是历史。当然,先人的教诲也会衰微,荣枯盛衰本是世间常理。然而,真正伟人的德行,必定会在某个时刻被重新发现、重新思考,然后复兴,再走向衰落,如此循环往复。
这一次听了许多故事,我再次对中江藤树的德行心悦诚服。只是,为什么远离近江的大洲,会与中江藤树有关呢?
这里关系到他的祖父。祖父生于农家,却在动荡的时代成为武士,以使枪闻名,据说是一位出色的武士。然而,他的儿子吉次虽被迫以武士身份生活,本人却始终无法融入武士的世界,最终还是做了农民,过着清贫的日子。就在这时,长子中江藤树出生了。也就是说,藤树的出身并非武士,而是农民。
不过,身为加藤贞泰家臣的祖父,忧虑自己没有继承人,便请求收藤树为养子。藤树应允,成了祖父的养子,前往祖父任职的米子藩。一年之后,加藤贞泰因转封移往大洲,藤树也随祖父一同迁到了大洲。那年他刚好10岁。
这背后,被认为有祖父所侍奉的加藤家的内情。加藤家原本属于丰臣一方,但在关原之战中,父亲光泰被西军领袖人物石田三成毒杀,留下了宿怨。贞泰认为不能在这种人手下作战,于是转投东军,其中的经过颇为复杂。
结果德川家康获胜,加藤家也得以被接纳,但它既非外样大名,也非亲藩,处境十分微妙,因此据说才被调往米子、大洲这样的偏远之地。
由于祖父侍奉的是这样一位背负复杂内情的藩主,藤树最终在大洲定居下来,并在那里度过了从10岁到27岁这一最敏感的时期。换言之,他与大洲的缘分,在于把一生最活跃的岁月留在了这里。
然而,当时正是江户时代刚刚开始的最初期。武士仍活在力量的世界里,否定学问的人很多,埋头读书的人被认为不配做武士,遭到相当的轻蔑。藤树所在的大洲,武士之间也有这种风气,但藤树依然发奋向学。在这件事上影响他的,正是祖父。
我个人认为,祖父有洞察时势的眼光。他自己凭一把刀、一杆枪闯荡过来,却看透了今后的武士没有学问就无法立足。于是从藤树小时候起,就让他识字,学习《庭训往来》和《贞永式目》,藤树转眼便掌握了。11岁时,他第一次读到儒家经典《大学》,深受感动,此后每晚都用心诵读。只要是为了藤树的学习,祖父连当时仍很昂贵的书籍也毫不吝惜地买给他。
由于在大洲找不到合适的老师,他几乎全靠自学。而且,他对武士同伴绝口不提自己在做学问,只是悄悄地学下去。正如前面所说,这是因为会妨碍作为武士的工作和人际关系。于是到了深夜,他便在被窝里每晚细读《大学》等书二十页,然后入睡,日复一日。当时训读的技法尚未成形,人们认为他读的是原文,读法也是藤树自己独有的。
就这样,藤树多年来反复过着深夜悄悄只读二十页便睡的生活,长期睡眠不足。不久,祖父和祖母相继去世,他继承家业,开始出仕。平日里做着武士的工作,装出白天的面孔,到了深夜便潜心学问。
在这当中,他最看重的是儒学中至关重要的“孝”。藤树自幼敬服孝道,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留在高岛,他为此忧心,屡次请求回乡。然而在当时,武士的职责是侍奉藩主,回家侍奉母亲当然不是他的职责。即便如此,再也无法忍耐的藤树,终于脱藩了。
江户时代初期的脱藩,与幕末时期的脱藩不同,几乎等同于死罪。事实上,藤树脱藩后担心若是贸然进入高岛,就不得不在母亲面前切腹,于是在京都的朋友家停留了一个月左右。随后,他把自己的下落告知大洲藩,等待处置。然而大洲藩始终没有音讯。他就这样回到高岛,此后终生与母亲同住,教导当地的人们。
有趣的是,此后,大洲藩的年轻志士们纷纷来到藤树门下,开始求学。这是因为时势已变,武士也必须有学问的想法逐渐普及,大洲的年轻武士们为了追随中江藤树,争相前往近江。
就这样,心服于藤树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而令我叹服的,不是他做学问的方法,而是他的教法。
藤树的教法,是为唯一一人倾尽一切。为一个人写书,为一个人写注解,为一个人一心一意地教,为他写信,即使对方离去,也毫不吝惜地为他提供继续学习的土壤。对于学医的门人,由于叔父是京都的街坊医生,他便亲自研读医书,只为那位门人编了一部医书。对于因种种缘故不得不回乡的门人,他也继续通过书信,认真解答对方不懂的地方,日日如此。
然而,在回乡的途中,或许是长年的勉强与压力终于累积成疾,他患上了哮喘,这最终成了他年仅40岁便辞世的原因。
此后,藤树的德行如光芒般闪耀,渐为世人所知。尽管曾有许多诽谤与轻蔑,但始终有极少数的人相信藤树,理解藤树。
在大洲,据说当时的一位家老与藤树的祖父交情深厚,因此曾就藤树脱藩等事向藩主进言;门人们前去求学时,他也被认为提供了种种方便。这最初的一股潮流,成为日后对大洲产生决定性影响的伏笔。
藤树去世之后,到了18世纪前半叶第五代藩主泰温的时代,情况为之一变。这位好学的藩主把当时以阳明学者闻名的三轮执斋请到江户藩邸听讲,深受感动,于是邀请他到大洲。但执斋年事已高,双方商定由他从门人中选派一位优秀人物前往大洲藩。就这样被派到大洲的,是一位名叫川田雄琴的江户人。
川田雄琴移居大洲藩之后,祖孙三代都为大洲藩的教育事业等作出了贡献,是把阳明学静静地传播到大洲的重要人物。
不过,这里也需要留意。中江藤树本人并不是阳明学者。藤树得到《王阳明全书》,是在他去世前三年左右。他为之感动是事实,但对于王阳明那个著名的“知行合一”,他其实只用过一次。
这是因为他深知,知行合一如果在学习者尚未理解的情况下就教给他们,就会变成只要行动就好,成为催生激进行动主义的诱因。事实上,在日本主张阳明学的人当中,带有这种倾向的人相当多,幕末等时期更是走向了典型的行动优先、诉诸暴力的逻辑,这一点也无可否认。
就这样,在大洲这片宁静的盆地里,中江藤树这个人的德行静静地、却又深深地闪耀着,至今仍在土地深处默默支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