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M MAGAZINE 2026年9月15日
足摺半岛唐人石巨石群所揭示的“唐人”古层|黑潮与猿田彦
足摺半岛的山顶一带,散布着被称为唐人石巨石群的无数巨大磐座。足摺半岛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唐人”这个音,原指光芒闪耀的地方,也就是众神所坐之处。引路之神猿田彦的起源,出人意料地,也许正是“潮”,也就是黑潮。
椰子乘着黑潮漂流而至。自民俗学者柳田国男的《海上之道》以来,这已成为人们熟知的故事。在我曾待过的高知县足摺半岛,也自生着蒲葵(ビロウ)、笔管榕(アコウ)等从南方乘黑潮漂来的植物。
其中,位于足摺半岛西岸的臼碆,是日本本土最先迎来黑潮靠岸的地方。再从这里向西,望向九州岛东岸,宫崎县青岛神社的蒲葵纯林约占整个群落地的六分之一,其中最古老的树龄超过350年。
该神社流传着古代遗存说和黑潮漂着说两种说法,而在我看来,黑潮就像一位“看不见的神”,在远古的日本列岛上持续运送着极其丰饶的生命。
这里有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自远古以来,黑潮持续为日本列岛运送丰饶的生命,这一点毋庸置疑。既然如此,却找不到古人信仰黑潮的痕迹,或者相当于神的存在,就未免有些奇怪了。
与黑潮相关的神有很多,古代海人族的姬神们沿着黑潮的带状流域,献上了祈祷。问题在于,她们祈祷的是什么神。去年在九州的调查中,那个身影还看不见;但这一次在四国西南一带的调查中,我感到它开始稍稍显露出来了。握着关键钥匙的,是“唐人”。
过去,人们把渡来人称为“唐人”。这并不限于古代中国繁荣的唐朝之人,而是因为“tō”或“kara”这些音,在古老的时代本就是表示渡来部族的说法。
这种认识本身很普遍,但这次旅行让我意识到,必须追溯到比这更古老的层面。事实上,足摺半岛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唐人”这个音,原指光芒闪耀的地方,也就是众神所坐之处。
实际上,足摺半岛的山顶一带,散布着被称为唐人石巨石群的无数巨大磐座。它们恐怕是在历史上的南海海槽地震中崩塌的,但如果保留着远古的样貌,就连英国的巨石阵也会黯然失色。山顶排列的巨石就是如此奇异而震撼。
登上遗迹,可以眺望整片区域。这暗示着一个古层:海人族从海上望去,阳光照射在这里,光芒闪耀,因而称之为“唐人”。这个视角非常重要。
在乘黑潮漂流而至的地方,巨石与巨大古坟仿佛以从海上观看为前提而设计,被修筑、被信仰。大分市巨大的前方后圆坟龟冢古坟,修筑在面海的高台上,表面覆盖着白色石英葺石,阳光一照便耀眼生辉。
更重要的是,龟冢古坟是统领古代海人族的海部首长之墓。可以推想,在海上移动本身就是力量,他们拥有相当广大的文化圈。后来成为大古坟时代舞台的堺、河内等地的巨大前方后圆坟,如今虽已不见当年痕迹,但过去无一例外,都是考虑到从海上或水域观看的部族而设计的。
如果这一古层就是“唐人”的由来,那么日本语中“唐人”一词,似乎是怀抱着双重的境地,渐渐转移了意义。换言之,在原初的记忆里,“唐人”并不是渡来人,而是从往来于海上的人们看来光芒闪耀的地方,是指众神所坐之处的词语。它可能后来渐渐与那些渡海而来、日后被称为唐人的人们相融合。其缘由,正是渡海而来的天津神。
也就是说,从海人族眼中光芒闪耀的地方(众神所坐之处),到渡海而来的天津神,一点一点地带上实体,最终人们开始把渡来人称为唐人。
在漫长岁月的融合之后,古层虽被覆写,却可能在地名等层面上微弱地残存下来。这样想来,在全国各地看到的“唐人”,或带有“唐”字的词语的起源,或许有着一以贯之的共通性。它们指的也许不是人,而是沿着潮流散布的地方。因为乘潮漂流而至的,不只是像蒲葵、笔管榕那样的植物。
再者,还有足摺这个充满谜团的地名。有一种说法流传下来:足摺在古语中指的是“Sada”。这就是在出云国受祭祀的佐太大神(Sada no Ōkami),也就是猿田彦(猿田毘古神)。在天孙降临时为众神引路,连结天津神与国津神,作为引路之神指明道路,把漂流而来的人们引向他们应当抵达之处——可以说是一位处于结点境地的神。
这样一来,此地被称为“足摺”的由来,也就稍稍看得见了。就像植物从南方漂来,不借人手便自行生长一样,猿田彦这位至今仍未现出身影的神,或许不仅象征着乘黑潮、或乘对马海流而来的众神的动向,也被象征化为植物的传播等现象。
这样想来,猿田彦大神,也许正是人们把蒲葵等植物自然漂流而至这件事奉为神明的产物。它的起源,出人意料地,也许就是“潮”。我总忍不住这样想。潮运送植物,运送人,也运送神。潮的流动,在四国南部来说,那不就是黑潮吗?其中想必也交织着影响潮流的月亮信仰。
四国西部到西南部,至今仍留存着许多尚未触及的谜。如果把日本的神想成和拥有身体的人一样,就会彻底看错。这一次,我站在一个又一个岬角和岩壁上,从那里眺望黑潮,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如龙一般蜿蜒起伏、伸向远方的潮流。我们或许总以为自己不认识神,但也许,这正是原初的神。如此一来,神始终就在那里。这,难道不正是日本之神真正的面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