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观测而非预报行动的时代｜生于末法之世的一遍上人与日本银行的岔路

白露到了。气候剧烈摇摆，冷暖之差加速消耗着自律神经。从这时起，我也要慢慢开始为冬季做准备；不过近年日本的夏天几乎让人动弹不得，所以这也正是调查之旅全面展开的季节。

说起来，自从我认真地在日本列岛旅行以来，转眼已经过去七年。这期间夹着一场新冠疫情，世界彻底改变了模样，在我们的生活里，AI也被装进了每一个角落。那时我认为，疫病时代旅行的诀窍，是在同一个地方连半天都不停留，于是以车为家，高速地巡游全国各地——如今想来，不禁怀念。

还有美国一家独大的世界秩序的崩溃，以及随之而来、围绕利益归属的争斗。就日本而言，则是二十一世纪一十年代第二次安倍政权破坏财政与货币、使二者同时崩溃所留下的账单。从这里开始，局面将一路涌向真正的崩落，每个人都将迎来直接关乎生存的事态。

在日本各地巡游，我越来越常感到七年前与今天是两个世界。尤其在地方，受超高龄化的影响，能切身感到人已经消失，荒废的地区越来越多，从前能够进入的神社，也常常被植物阻挡，到了根本无法进入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由于里山崩坏，原本生活在山中的熊、野猪、鹿等动物，活动范围急剧扩大。特别是在北东北，像从前那样随意走进无人涉足的深山、持续探索，已经变得困难。

从这些亲身经历中，我感到：以环境已经彻底崩坏为前提，随时作出判断，不只对旅行，对活下去本身也是重要的条件。AI大约每三个月更新一次，每一次都有此前被认为不可能被取代的技能遭到替代。看着这样的光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正处在“不知道三个月后的世界会怎样”这一前所未有的混乱漩涡之中。

在这样的处境里，一切预想与预测都已不再具有意义。首当其冲的，就是气象预报。

以往旅行时，我会大致看着气象预报来设计下一个去处，台风之类一旦逼近，就随时调整日程避开它。然而，像线状降水带这样不知何时何地会发生的现象，以及因暴雨灾害而交通中断的地区接连出现，旅途中该看的已不是预报，而是观测。也就是说，需要一边看着气象雷达，一边随时判断该如何行动的技术。

与此同时，我把装备全部换成防水规格，转向一种除了能装进背包的东西之外什么都不拥有的生活。想来，这样的旅行方式，是刚开始旅行时无法想象的。但我总觉得，今后若没有这样的装备，更重要的是没有这样的思考方式，无论旅行、工作还是日常，都无法活下去。这样想着，上周末我办好了成立公司的手续。

耐人寻味的是，在混乱的世界里，预想与预测变得毫无意义的，不只是气象。其中首当其冲的，是财政与货币。

日本时间本周的9月11日，美国将公布CPI（消费者物价指数），加上已经报告大幅增长的美国就业数据，下周9月15日至16日，FOMC（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将召开会议。紧接着的17日至18日，是日本银行的会议。

贝森特财政部长已经向日本施加猛烈压力，逼其加息；与此同时在美国，特朗普总统在Truth Social上公开牵制FRB（联邦储备委员会），称降息才是“爱国者”。然而，受8月就业数据大幅超出预期的影响，市场对美国加息的预期从55%急升至65%。在日本的主人美国那一边，激烈的争斗仍在持续。

随后日本银行的公布，便有着重大的意义。一边是为了11月的中期选举，无论如何都想缩小日美利差的美国；一边是日本：一旦加息，利息支出就会让国家财政炸裂，利差拉得越大，货币就越会崩飞。

我们的母国，或许终于要迈出一步，不只是资源，连国家财政这一国民生活根基的决定权也拱手让给外国。日本银行究竟能否守住独立性？还是会向永田町与华盛顿中的某一方屈服？无论如何，国民生活都在稳稳地走向破产。

这一次，我将用大约两周时间，从太平洋一侧到日本海一侧把整个西日本绕一圈，再从那里出到濑户内，进入关西。等这趟旅程结束时，判决已经下达。想着这件事，一个人物忽然掠过我的脑海。

那是镰仓时代中期，人们失去理智、坠入绝望深渊的“末法之世”。就在那时，生于伊予国的一位僧侣——一遍上人。后来，民艺运动的倡导者柳宗悦说，一遍的一生，是“弃僧，弃寺，弃俗，弃衣，弃食，弃身，弃心，将一切全部献给独一的名号（南无阿弥陀佛）”。

柳接着说：“无论身处哪个时代，那个时代正是末法之世，正是极恶之世。”他主张，不要把事物支离开来看，而要用一句话（南无阿弥陀佛）来表达那唯一的根源，通过称念它，在一切事物中发现联系，抵达不离，由此在活于末法的自己之中，找到佛的救济。

一遍在绝望之世里，与人们一起边跳边念佛，即所谓“踊念佛”，是一个彻底到近乎疯狂地舍弃了自己所有的人。而明天，9月9日，正是一遍的忌日。不安的空气与侵蚀人心的绝望，究竟能否在前方看见光？还是说，这会成为“日本”与“日本人”走向灭绝的未来中，历史性的一步？

战后终结的20年，终于开始显露它的身形。猛烈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