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M MAGAZINE 2026年6月2日
弥生人起源于西辽河兴隆洼文化|辽河文明与三内丸山遗址
为弥生人奠定遗传底层的“起源之地”,被认为是约公元前6200年出现在西辽河流域的兴隆洼文化。与辽河文明从繁荣到末期极为相似的,是青森的三内丸山遗址。绳文时代规模最大的聚落,在某个时刻之后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绳文人变成了弥生人。” 在各地的考古资料馆里,经常能看到这样的说明。可是,“绳文人”变成“弥生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近年的基因研究开始表明,弥生人拥有相当复杂的起源。弥生人并不等于绳文人,虽然也能看到一部分与绳文人混血的现象,但他们同时又是与绳文人无关的独立族群,具有多重的多层结构。
位于其最早期起源位置的,是被称为兴隆洼文化的神秘古代文明。约公元前6200年至前5400年,兴隆洼文化出现在西辽河流域,范围从今天的内蒙古东南部延伸至中国辽宁省西部。这里被认为是造就弥生人遗传基层的“起源之地”。 此后,兴隆洼的人们分散到各地,留下的人则形成了被称为辽河文明的脉络。下面按照时间顺序,简要看看各个文化的特征。
◯兴隆洼文化(约公元前6200年—前5400年) 这里出土了中国最早的“玉”制饰物,如耳饰等,以及模仿龙形的遗物。日本从绳文时代起,也在祭祀场合积极使用玉制饰物,而龙则是在弥生时代传入日本。 在习俗方面,他们是开始栽培黍、粟等杂粮的基层群体,并不从事水稻耕作。同时,他们很早便开始营建带有环壕,即周围挖有壕沟的规划性聚落。这与后来的弥生聚落环壕并不能直接连成一条线,但作为定居农耕社会共同选择的聚落形式,可以看到两者之间的呼应。
◯赵宝沟文化(约公元前5400年—前4700年) 这一文化将以杂粮农耕为主的旱作与狩猎采集结合起来。这里出土的陶器上,刻有几何纹样以及仿佛将鹿、野猪、鸟神格化的精致线刻图案,可以看出,后来延续至红山文化的祭祀性信仰已经开始萌芽。 事实上,弥生人有一种被称为“绘画陶器”的习俗,将自己的起源、生活以及对根源的记忆描绘在陶器上。这种绘画不见于绳文时代。绳文时代的动物信仰中,较多出现野猪、蛇等,而弥生人的特点,则是把鹿和鸟作为信仰对象。
◯红山文化(约公元前4700年—前2900年) 我个人认为,这是形成弥生人文化与精神基层的群体。与此前文化不同,祭祀在此兴盛,可能还出现了祭祀女神的部族祭祀集团。 当时,这一地区的气候最为温和,森林与河流丰饶,具备了繁荣的基础。另一方面,由于气候逐渐变化,维持以往的生活开始变得困难。部族虽然分裂,但为了共同保存往昔的记忆,人们会在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等特定时节聚集,举行大规模的复合部族祭祀。 弥生时代的女王卑弥呼广为人知,而她或许也位于这一信仰源流的延长线上。
◯小河沿文化(约公元前2900年—前2200年) 剧烈的寒冷化与干燥化,也就是沙漠化开始了。支撑红山文化的庞大祭祀无法继续维持,整个文化随之崩溃。象征红山文化的华丽玉器和大型祭祀建筑消失,人们重新转向规模更小、更实用的生活。 这种从大规模聚落转向分散型聚落的结构变化,其实在当时的日本也能看到,可以说,这是气候变化曾在全球范围内发生的证据。 在这一过程中,如何维持大规模聚落时代培育起来的精神纽带,成了一个问题。
◯夏家店下层文化(约公元前2000年—前1500年) 这是辽河文明主轴落幕的阶段。气候变化愈发严酷,有趣的是,人口密度反而有所提高,社会结构也在这里发生剧变。人们开始在以往辽河文明不曾选择的悬崖和陡坡建立聚落,并在周围修筑坚固的“石城”,即石砌城墙。此外,人们拿起武器,在部族之间展开激烈的生存竞争与防卫战,社会变成了充满紧张的军事社会。这暗示着伴随气候变化而来的异族入侵。
◯夏家店上层文化(约公元前1000年—前600年) 此后,在同一片西辽河土地上出现了夏家店上层文化。它的性质大不相同,是农耕与畜牧相结合的农牧复合社会,并发展了弥生时代的关键——“青铜器”技术,即在铜中掺入锡等金属制成合金,再以此制作祭祀器具。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文化的承载者本身发生了更替。从红山文化到下层文化时期一直占很高比例的部族,到上层文化时期,已经更替为与汉族关系密切的群体以及包括蒙古系在内的群体。也就是说,在辽河文明的故乡,东北亚系的古层之上叠加了东亚系,混合化不断加深。 而这种上层文化恰恰具有弥生人的特征。也许,这个群体曾大举南下,最终来到日本列岛。
从宏观上看,从兴隆洼文化到夏家店下层文化,可以概括为约公元前6200年至前1500年延续于辽河一带的文明,其主轴最终因异族入侵而遭到淘汰。曾经极度繁荣的罗马帝国,也因气候变化和内部腐败,最终在异族日耳曼人的入侵下崩溃。
也就是说,气候变化的恶化以及随之而来的异族入侵,是辽河文明终结的原因。这也是贯穿世界各文明的终末密码。 不过,这长达数千年的壮阔岁月,也成为辽河文明的人们向各地离散的动因,他们名副其实地散向四面八方。其中一部分人经过复杂的过程,最终也开始来到日本。而在日本,有一处遗址与辽河文明从繁荣期到末期的情形极为相似,那就是青森的三内丸山遗址。
三内丸山遗址拥有绳文时代规模最大的大型聚落,繁荣于公元前3900年至前2200年,却在某个时期之后被放弃,人们忽然销声匿迹。据说鼎盛时期约有数百人生活于此,从留存下来的空间也能看出这里曾经相当繁荣。但有趣的是,此后他们究竟去了哪里,至今仍无人知晓。
另一方面,大约从三内丸山遗址被放弃时起,环状列石开始出现。这是将石头排列成环形的大规模祭祀空间,为北海道和东北北部所特有。它的实际情况同样尚未得到解释,笼罩在谜团之中。 然而,同一时期,东北北部各地的绳文人纷纷放弃了大型聚落。看上去,他们仿佛察觉到了严酷气候变化的影响,把自己、家人和群体都转向了专门谋求生存的机制。绳文人最大的特征很少被人谈起,那就是生存能力。
他们分成小群体,尤其迁往河流流域生活。为了维持大型聚落时代与其他群体培育起来的精神纽带,人们大概会在特定时节聚集到环状列石旁,举行祭祀。 事实上,三内丸山遗址以南八公里的丘陵上,保留着名为小牧野遗址的巨大环状列石。这让人联想到,它可能是曾与三内丸山有关的群体在分散之后共同举行祭祀的场所。
当然,他们不可能知道大陆和半岛一侧发生的变化。但同一时期,在海对岸的西辽河一带,气候变化与异族入侵正在引发异变,并与后来弥生时代的开幕联系在一起。 还有一点很重要:弥生人并不等于辽河文明的人们。他们保留了辽河文明这一基层,但也经历了相当程度的混血。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的研究,将其简单分为“绳文人=土著”“弥生人=东北亚”“古坟人=东亚”的三层结构。但约自二〇二四年起,日本方面的调查开始对这种简单分类提出质疑,并指出在弥生人阶段,“东北亚与东亚”的混血就已经相当深入。
通过基因研究阐明民族起源的道路才刚刚开始。随着今后的调查不断积累,这一未知领域将取得重大进展。与此同时,东亚特有的国际局势也是阐明这一问题不可或缺的条件。 不能孤立地看待日本列岛。要阐明起源,至少实现朝鲜半岛统一是绝对前提;此后还要在朝鲜一侧开展考古调查,并以中国为首,在东亚地区进行数十年的共同调查,才能终于看清实情。也就是说,阐明起源最大的障碍,其实是国际政治。
我们从哪里来? 能否抵达这个根本问题的答案,也许在任何时代都取决于当权者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