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村春子是日本电影史上最杰出的演员｜小津安二郎之“组”发现的表演

应该怎样沿着电影一路看下去？

准备做一件事时，首先要确定自己此刻站在哪里，也就是明确当前位置。没有地图便贸然奔跑，总会在某处迷失方向，这是世间常理，电影也一样。

在漫无目的地观看之前，我建议先选定“仅仅一位”电影导演。这位导演只要让你觉得“似乎不错”就可以。彻底而持续地观看一个人的作品，就会看到，即使是同一位导演，也会因时代而展现不同的感性与表达；他的作品会受到时势影响，也会受制于制片公司的资金状况。这就是历史，而那些包含其苦恼的杰作，一直流传到今天。

之所以要选择仅仅一位导演，是因为当时的日本电影界存在“组”制度。 过去，特定的导演会配备特定的工作人员，这就是“组”的惯例。黑泽明的黑泽组、小津安二郎的小津组、成濑巳喜男的成濑组，都是如此。各具才华的人们为了表现导演描绘的世界，把自己的技术与热情倾注其中。

同时，这个时代的电影里，也有一群被特定导演反复选用的固定演员。黑泽明的作品中，志村乔和三船敏郎出演颇多，中后期则开始重用仲代达矢与香川京子。支撑这一做法的时代背景，是日本电影界的专属合约制度。

当时，日本电影进入勃兴期，为了回应时代需求，电影公司必须高效率地接连量产电影。要在有限的拍摄进度中实现高度的艺术性，进入现场时已经能够顺畅沟通，自然更为有利。于是，“组”便自然而然地诞生了。

当时，以导演为顶点，摄影师、照明师、演员等组成了一个命运共同体，几乎以共同生活的方式进行创作。与其每次从头指导不同的演员，不如使用能够心有灵犀地实现导演所要求的气质、节奏与美学的演员，这样才能实现更深刻、更复杂的影像表达。 因此，当时不像现在这样，只凭知名度和容貌来选拔演员，选角决定在更大程度上取决于导演。这里必然要求导演与演员投契，也要求演员与工作人员投契，特定导演自然便会重用特定演员。

下面来看一个例子。 松竹大船制片厂的巨匠小津安二郎，为了实现自己独特的艺术表达，认为会表演、想要表演的演员反而碍事。相反，他要求演员成为彻底的“静物”，保持严格的静止。 正因为这种美学，当时以演技著称的演员不会被小津采用；相反，那些因演技拙劣而受人轻视、怀才不遇的演员，接连被小津发现。

小津要求演员的，不是把表演带入电影，更不是演员的自我主张。演员必须成为实现综合影像表达所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于是，那些怀才不遇的演员中，开始有人通过小津的作品崭露头角，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笠智众与原节子。

作为小津作品精神支柱的笠智众，在小津全部五十四部作品中出演了多达五十二部。从战前一直到小津的遗作，几乎每一部作品都有他的身影。 另一方面，进入战后，小津发现了因只有美貌、没有演技而备受批评的原节子，通过六部作品让她的魅力绽放；同时，又在九部作品中起用战后小津电影不可或缺的杉村春子。

我个人认为，日本电影历代演员中最杰出的是杉村春子。小津极其讲究，又拥有卓越的审美眼光，即使只是剧中出现的一件餐具，他也始终坚持使用真品。 甚至有演员说，因为在小津组能吃到真正美味的饭菜，所以故意多次NG。小津对真实之物就是如此执着。 也就是说，小津电影不仅讲究影像表达，对房屋、每一件美术陈设，乃至构图和流动的细节都彻底追求。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对演员而言是最困难的。尤其能理解小津那句“不要表演”的人很少，而演员又必须实现作品整体的艺术性。

小津本人也面对着这样的难题，因此，遇见好演员自然至关重要。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遇见了杉村春子。 杉村从战后的《晚春》（1949年）开始加入小津组，支撑了九部主要作品。她出身于当时被称为“新剧”的戏剧界，是肩负最大剧团文学座的头牌女演员。

新剧是日本特有的分类。简言之，它源自一场运动：作为对歌舞伎、新派剧等传统戏剧，即旧剧的样式美与固定程式的反动，人们试图从明治末期到大正时代，在日本实践勃兴于西方近代的现实主义戏剧。不过，虽说是西方近代，新剧主要吸收的其实是俄罗斯戏剧。 其中，莫斯科艺术剧院走在现实主义表达的最前列，通过自然的日常对话，表现俄罗斯文学中人物内在的利己主义、嫉妒、庸俗气等复杂心理。

也就是说，这位在新剧界拥有压倒性表演才华的大女演员，出乎意料地成了小津所缺的那块决定性拼图。其原因在于，小津用极为严格的“型”构筑电影，要在这种推至极致的样式美中注入生命，就需要以新剧现实主义武装自己的杉村春子。 杉村比任何人都理解小津的意图。小津曾让演员无数次、连续数小时重复同一段表演，却唯独对杉村什么也不说，把全部表演交给她，对她寄予了完全的信任。

其实，只要看过杉村春子的表演，就能领会小津美学所追求的东西。许多人看她的表演时，大概不会觉得那是在表演，而会叠加上自己的记忆：“啊，以前附近就有这样的人”，或者“啊，祖母就是这样”。这才是真正的表演。

杉村的表演，就是市井生活中活生生的人本身，仿佛让人看见往昔自己参与过的记忆。这样的演员在日本电影史上也十分罕见，拥有压倒性的存在感。

从特定电影导演的“组”开始持续观看，便能稳步培养欣赏电影的素养。对现代人来说，黑白电影尤其是一道门槛，默片则最为困难。不过，先不要勉强自己，从二十世纪五十至六十年代的作品群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