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M MAGAZINE 2026年6月9日
邪马台国系误字,原本应为邪马臺|《魏志倭人传》的版本与筑后国山门郡
记载邪马台国的唯一史料《魏志倭人传》,在各个时代都出现过误字和误刻。“邪马台/Yamatai”是误字误刻造出的新字新音,原本应为“邪马臺/Yamato”。九州至今留有筑后国山门郡这个“山门/Yamato”的地名。
几乎人人都至少听说过《魏志倭人传》这个名字。这部文献掌握着古代日本的钥匙,记述了至今仍未解开的谜——邪马台国,并将其记载为女王卑弥呼君临的国家。然而,邪马台国至今尚未解明,围绕其所在地的争论,以畿内说与九州说为首,也远未终结。
为什么邪马台国始终无法查明? 原因并非没有决定性的发现,而是我们一直没有想到一个意外的盲点:原始文本中的错字与误植。
关于邪马台国的史料,原本就只有《魏志倭人传》这一则。如今,人们渐渐发现,这部唯一的史料在不同年代不断出现错字与误植,其中还交织着汉语音韵的变化。换言之,并非邪马台国的所在无法查明,而是文献传承过程的问题、中国王朝更替的影响、最新技术的运用等复合因素,共同构成了阻碍定位的壁垒。
先把结论说在前面:“邪马台/Yamatai”是因错字、误植而产生的新字形与新读音,原本应是“邪马臺/Yamato”。对卑弥呼在世时的魏人而言,发音接近“伊亚马德奥”,其音则为“yamadö”。 麻烦的是,这并非源自当时的汉语,而是居住在倭国这个异族之国的人们所说的语言。因此,当时魏使听到的国名,经历了一道转换:他们用母语去理解另一种语言的声音。 说得通俗些,就像我们把英语演变成的日语片假名词,原封不动地说给英语国家的人听,对方也听不懂。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并不存在一部叫作《魏志倭人传》的书。这只是日本方面的通称,准确地说,是《三国志》中《魏书·东夷传》的倭人条。它的定位是《三国志》对魏国的见闻记录,而《三国志》成书于280年代前后,由西晋史学家陈寿编纂。 说起280年代,魏、蜀、吴三国混战的局面已经结束:263年魏灭蜀,由魏转化而来的晋(西晋)又于280年灭吴,完成中国统一。那正是此后。
此外,《魏志倭人传》的记录还有一个特点:它并非编纂者陈寿亲自调查所得。事实上,他本人从未去过倭国,所依据的终究只是在他之前,魏使渡海前往倭国后留下的见闻。 编写历史时,终究难以避免三国时代胜利者魏的意志介入,蜀、吴的传闻也必然会被混入魏的功绩。因此,原本属于吴国的倭国见闻,常常会被转移到魏国的见闻之中。
已知实际来到倭国的魏使有两人,但作为使者,两人的性质大不相同。第一位是240年的梯儁(tī jùn),第二位是247年的张政。 当时,魏实际统治着朝鲜半岛中西部的带方郡与北部的乐浪郡,魏军也驻扎在当地。这是因为原本统治这一带的公孙氏已被魏所灭。半岛上的动乱立刻传过大海,抵达日本列岛;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迅速派出使者,经由带方郡进入魏的皇都洛阳。
这一次,魏将“亲魏倭王”的称号以及金印、铜镜等授予使者,并于240年派梯儁前往倭国。简言之,作为邪马台国在魏、蜀、吴三国中宣誓效忠魏国的回报,卑弥呼被正式授予“倭王”(倭国一方的统治者)称号,以表明其归属魏的势力范围。 因此,梯儁并非“为调查而受选来访”,而是魏为回应卑弥呼缔结的朝贡关系,前来答礼并执行册封的使者。魏与倭国建立关系的好处,在于可以牵制位于南方的敌国吴。
另一位张政,则在截然不同的背景下登场。事情始于247年前后,王颀新就任带方郡负责人时,卑弥呼向带方郡报告了自己正与狗奴国男王卑弥弓呼交战。接报后,王颀命张政等人携带诏书与黄幢(军旗),出使倭国。
也就是说,张政的任务不是调查,也不是像梯儁那样交接贡品,而是在邪马台国与对立的狗奴国交战之际,代表魏给予外交支持并传达告谕。他在邪马台国停留数年,亲历了卑弥呼之死、围绕继承人的混乱,直到卑弥呼的宗女壹与即位;告谕壹与之后,他与倭国使者一同返回。此后,中国史料不再出现古代日本,因此壹与如何执政等情况,我们无从得知。 事实上,《魏志倭人传》越到后半,记述越显生动,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长期滞留的张政的真实见闻。
从这一背景可以看出,两名使者的任务不同。这里需要思考的是:张政确实到过邪马台国,而梯儁则可能并未前往。 长久以来,人们一直以梯儁的记录构成《魏志倭人传》的原始来源为前提;但实际上,梯儁虽然登陆九州北部,却被认为并未接触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也就是说,梯儁没有去过邪马台国。因为他的职责是送达“亲魏倭王”的称号与金印、铜镜等,而不是在邪马台国驻留。 在当时的九州北部,伊都国(今糸岛附近)是邪马台国外交与军事的要冲,既有邪马台国派驻人员居住,也居住着被称为倭人的人们。 这一提示表明,《魏志倭人传》的大部分内容,很可能建立在极其有限的见闻与道听途说之上。
可以设想,梯儁登陆九州北部后,听说女王所在的邪马台国路途过于遥远,便放弃前往。他将魏皇帝授予的赏赐之物交给倭国使者(倭人),完成任务后回国。 另一方面,为支援邪马台国的战争而派来的张政,自然在核心地带的邪马台国驻留数年。他们的见闻越过大海,传到驻扎半岛一侧的魏军耳中;在那里收集、筛选的信息,又被送到洛阳皇帝手中。因此,不同时代的见闻与传闻交错混杂,最终由编纂者依自己的判断加以整合。
此外,人们通常倾向于把倭国等同于日本,但倭国并不等于日本。因为“倭国”只是一个极其有限的地域称谓。因此,卑弥呼并非“日本的女王”,她的权力只及于邪马台国这个有限的国度,以及归附于它或与其合作的同盟国。 当时的日本并未统一,力量分散各地,呈马赛克般的状态。邪马台国不过是其中最突出的政权之一。不过,它得到了中国魏国的承认。 从这一视角看,当时日本列岛中,也存在与吴或蜀结成近似同盟关系的国家,这样理解才较为妥当。
至于《三国志》这部文献本身,陈寿虽在280年代完稿,但由于他于297年去世,现今所传文本的基础,是300年前后官员奉皇帝诏命前往陈寿家中抄录的版本。换言之,《三国志》所依据的也并非陈寿原本,而是经过了政治意图相当强烈的官僚式篡改。 这就是《三国志》成书的基本背景。不过,它在当时不过具有史料的作用,并不像今天这样被广泛阅读。
然而,约一百年后的429年,政治家、史学家裴松之(372—451)以当时流传的《三国志》陈寿本抄本之一为底本,加上注释,写成了一部新的《三国志》。此书广受好评,《三国志》也迎来第一个被广泛阅读的时代。
此后,各地想必制作了无数抄本,而划时代的转折要到很久以后的北宋(960—1127)印刷术发明之时才出现。毕昇(972—1051)发明的世界最早活字印刷术,在11世纪上半叶至中叶前后达到鼎盛,《三国志》也在此时爆炸式地传播开来。 就在此前不久的1002至1003年前后,北宋统管中央学校的教育行政机关经过校订,刊行了《三国志》的刻本。
北宋是中国国内学问复古的黄金时代,以儒教为核心的学术奖励得到国家层面的推动。这是因为,在北宋之前的大文化时代唐(618—907)末年的动乱中,无数传世书籍散佚,留下了惨痛的教训。 于是北宋设立教育行政机关,从932年前后起,历时20年,启动了一个让书籍再度传世的项目。这股学问复古、书籍复古的潮流,与活字印刷这项新技术汇合,到11世纪初,《三国志》开始印刷并普及。
然而,这正成为日后日本邪马台国之争的起因。中国王朝屡经更替,作为源头的版本也分成多种,大部分已在历史进程中散失。因此,仅就历史上的《魏志倭人传》研究而言,迄今利用的大致有五种版本;但最关键的北宋初期版本也已失传,现存最早的版本只能追溯至12世纪中叶以后,研究者使用的,是由此直至18世纪上半叶前后的较晚版本。 换言之,只留下印刷术出现后的版本,抄本已全部散佚。近千年过去,中国的语言也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邪马台国昔日究竟如何称呼,便渐渐变得含混不清。
由于这些中国特有的情况,在数百年乃至一千多年的漫长岁月中,各版本出现了数不清的错字与误植。后来传到日本的过程中,也发生了错字与误植;日本方面从一开始讨论时,就已经包含了巨大的偏差。 这最终成为邪马台国之争的导火索。但长期以来,研究者根本没想到错字、误植才是原因,一直为寻找“所在地”而奔走。然而,问题的实质是错字与误植;至少从读音的角度,不关注“yamadö”,就无法解读。
正如今天奈良盆地中南部过去被称为大和(Yamato,大和国)一样,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也是与一个名为大和的国家有关的人物。这样想来,以奈良为比定地的畿内说似乎很有说服力;那么,九州说又为何能与之并驾齐驱呢?
有趣的是,九州至今保留着带有“yamadö”之音的地名,就在今福冈县南部的三山市附近。这里昔日属筑后国山门郡,地名写作“山门”,读作“Yamato”。
写作“山门”,却读作“Yamato”。 在曾是古代移民门户的九州北部,那些自称大和的人究竟是什么人? 而他们的子孙,后来是否又迁徙到了畿内?
邪马台国之谜,看来仍远未走到解明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