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M MAGAZINE 2026年6月23日
日本人本來不登山|神奈備的三輪山與威斯頓
日本人本來並不登山。在大神神社,登上三輪山不稱為「登山」,而稱為「登拜」。登山始於明治二十一年(1888年)來日的英國聖公會傳教士沃爾特・威斯頓。他將日本的山岳,重新定義為遊樂場。
神奈備坐落於日本各地。當我們試圖重新思考這個念作「かんなび、かむなび」的古老概念時,會遇上一道斷層,那就是明治以後遭到扭曲的「山」。
神奈備這個詞本身,早已見於奈良時代的文獻。例如,《出雲國風土記》記載了四座名為「かんなび」的山,包括楯縫郡的神名樋山(今大船山),以及意宇郡的神名樋野(今考定為松江市的茶臼山)等;《萬葉集》中也有多個寫作「神名火」「甘南備」等字的用例。這顯示至少在奈良時代前後的感性中,人們已開始在「山」裡感受到神奈備。
不過,這個時代的「山」,不同於更早以前,也不同於現代。尤其對現代人而言,「山」會與富士山、日本阿爾卑斯等明確屬於自然物的「山岳」連結在一起,但這樣的感性,原本並不存在於日本。
這裡值得注目的,是《萬葉集》歌詠「甘南備の三諸の山は春されば」時所提到的「三諸山」。三諸念作「みもろ」,而以這個名字為名的山,被認為起源於大和國(今奈良縣中南部),那就是三輪山。
無論是成立於八世紀前半的《古事記》,還是《日本書紀》,都記載三諸山(御諸山)是大物主神鎮坐之地;《出雲國造神賀詞》所記的大物主神,也寫有「坐於大御和(おおみわ)的神奈備」。這證明了自古以來,坐落於奈良縣櫻井市的三輪山,便被定位為大和的神奈備。
基於這樣的背景,以三輪山為御神體的大神神社,被稱為「日本最古老的神社」。直至今日,大神神社依然沒有本殿,主祭神大物主神鎮坐於山本身,人們從拜殿奉祀,保有這樣的世界。在現今的神道中,這種奉祀形態被視為特殊,但日本各地仍有少數神社保有相同形態,因此,大神神社的信仰,或許更適合視為時代裂縫與交融地點所留下的痕跡。其中最值得注目的,是將登上三輪山不稱為「登山」,而稱為「登拜」的習慣。
從「登山」中抽去「山」字,成為「登拜」的觀念。這裡潛藏著江戶時代與明治以後之間,一道決定性的斷層。
登山如今是許多人的嗜好,但日本人本來並不登山。
說到底,登山始於明治二十一年(1888年)來日的英國聖公會傳教士沃爾特・威斯頓;而其源頭,則可追溯至1881年調查信州山岳地帶的英國冶金技師威廉・高蘭德。這裡應該聚焦的是,參與日本登山黎明期的這兩個人,都是英國人,而英國正是近代盎格魯-撒克遜文化的象徵。
換言之,明確區分「人類」與「自然」的二元世界主導者,捨棄了日本人在那之前培育出的感性,成為將山翻轉到一個沒有神存在的世界的開端。我個人認為,1880年代這場圍繞山的逆轉,是通往現代日本自然破壞的源頭,也是一段不容忽視的歷史。因為對日本人而言,自然破壞就是對信仰、習俗、風習、行為、祭祀、靈性等所有領域的破壞。而事實上,從明治維新以來不過短短160年左右,日本便已造成了這場慘劇。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命名「日本阿爾卑斯」的高蘭德,以及被尊奉為「日本登山之父」的威斯頓,他們的功績總是以正面的方式被講述。日本近代化即將走過160年的此刻,才正是應該真誠重新審視的時候。
流經他們源頭的感性,究竟是什麼模樣?了解這一點,不僅關係到重新發現日本人的自然觀,甚至關係到信仰的復興。
大前提是,基督教的普遍教義嚴格區分「創造主」與「受造物」。對基督教而言,神是超越自然的創造主,不是自然本身,更不是存在於自然內部的存在(泛靈論)。從《聖經》創世記中神創造自然這一點,也能清楚看出。
因此,山、川、樹木都是「(由神)創造之物」,不被視為神。於是,將山、川、樹木、岩石本身當作神來參拜的日本式行為,在嚴格的基督教中便成為偶像崇拜,在《聖經》傳統中也被視為重罪。在理解這個底層結構之後,再來閱讀「日本登山之父」威斯頓的脈絡,才是關鍵。因為他所重視的,是十九世紀在英國人之間擴展開來的後浪漫主義感性。
這個脈絡的源頭,是英國浪漫主義的代表詩人威廉・華茲華斯、藝術評論家約翰・羅斯金,以及思想家暨登山家萊斯禮・史蒂芬。
在英國湖區出生長大的華茲華斯(1770—1850),是開啟浪漫主義感性之源的詩人,對山懷抱深深的敬畏。而這一切,始於將山視為一種「仰望」的文化,而非「攀登」的文化。
這個脈絡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是英國山岳會(Alpine Club)。1857年成立於倫敦的世界第一個山岳會,誕生於華茲華斯去世之後;但事實上,這個源自英國的山岳會,其思想與姿態,已孕育出通往現代種種問題的思想與實踐源頭。
例如,過度觀光造成富士山與日本阿爾卑斯的汙染,若無法看穿其源頭的思想,即使只是制定法規,本質上也不會有效。觀察這股動向時,不可忽略的是一段歷史:繼承浪漫主義感性的人,曾對英國山岳會提出強烈批判。
英國山岳會究竟為何重要?因為後來被稱為「日本登山之父」的威斯頓也是英國山岳會會員,而前來拜訪他的小島烏水,又在威斯頓的建議下,於1905年成立山岳會(後來的日本山岳會)。換言之,從英國山岳會流向日本山岳會,存在一條「思想的系譜」。若不將此處視為問題,就始終無法認真論述日本人與自然的關係。
而英國山岳會最大的批判者,正是羅斯金(1819—1900)。1865年,成立邁入第七年的山岳會邀請羅斯金演講,他利用這個機會,痛烈批判山岳會將山變成登山娛樂與消費的場所,並斥責、抨擊會員是「貪婪的俗物」。
羅斯金以敏銳評論家的眼光,以及身為威廉・透納等藝術家贊助者的感性,看出登山的源頭是一種殖民地主義感性:登山家的目的,是從中獲得快樂並自我陶醉。換言之,自大航海時代以來,西歐人藉由殖民,將征服對象貶為未開化、劣等民族,並把自己定位為救世主、進步與光明的存在,以此獲得快樂;這條系譜,不過是將對象從人類換成了自然。
於是,羅斯金當著會員的面,以「登山是對神聖事物的褻瀆,也是征服欲的展現」一句,全盤否定了登山。羅斯金本人並非浪漫主義者,卻是繼承其精神的人物。他自己雖未認為山中有神鎮坐,卻對山這個神聖之地懷有敬畏。
相對地,猛烈反駁羅斯金批判的,是在後浪漫主義脈絡中反動登場的理性主義、不可知論大家,也是第三任英國山岳會會長的史蒂芬。
史蒂芬(1832—1904)接受西歐啟蒙思想的洗禮,重視人類理性勝於神,是捨棄聖職、放棄信仰的人物。換言之,他並不認同華茲華斯與羅斯金所說的那種感覺——自然深處滲透著神崇高的精神——也不認同將山視為由神之手建造的聖堂這種態度。
史蒂芬參照浪漫主義,摒棄華茲華斯式「與自然融為一體的神秘」,只擷取「自然如何使人變得善良」的道德部分,僅繼承其倫理層面。然後,他在主要著作《歐洲遊樂場(The Playground of Europe)》(1871年)中,將山定義為「遊樂場(playground)」,把宗教性的神聖與信仰等事物,從山中徹底抽離。
崇拜史蒂芬的,正是「日本登山之父」威斯頓。他在1918年出版主要著作,書名正是《極東遊樂場(The Playground of the Far East)》。換言之,威斯頓沿著史蒂芬《歐洲遊樂場(The Playground of Europe)》的脈絡,以《極東遊樂場(The Playground of the Far East)》為名,將日本的山岳重新定義為遊樂場。其中,對日本與日本人歷史脈絡的理解與敬意,蕩然無存。
將威斯頓神格化的小島烏水(1873—1948),盲目而粗糙地繼承了英國式思想,結果站上使日本的山走向崩壞的起點。但與此同時,「日本的登山」之所以無法被簡單概括,是因為小島的源頭,也存在對抗這種歐化主義的思想家。那就是志賀重昂於1894年刊行的《日本風景論》。
志賀是地理學者、評論家、教育家,也曾擔任眾議院議員。他對政治家、大學教授、官僚等人一味傾向歐化主義的態度敲響警鐘,提倡從重新審視日本開始。這種思想,體現在他於明治二十一年(1888年)創辦的政教社機關誌《日本人》第二號的一篇文章中。
「宗教、道德教育、美術、政治、生產的制度,必須以『國粹保存』加以守護,但這不是說要一直守著日本的舊貌。只是,西歐文明應在咀嚼、消化之後,再加以採納。」
換言之,全盤拒絕西歐文明並不正確,但毫不關注作為接受方的日本,盲目讚頌西歐文明,未經思考便加以實行,也是錯誤的。這就是文章提出的批判。
本來,接受任何事物時,最先應該注視的都是自己,之後再思考該選擇哪些外來要素,以及如何以適合自己的形式接受。這才是健全的方法,但明治時期掌握實權的歐化主義者,並未理解日本,無視脈絡,只知崇拜西歐,接二連三地付諸實行。這個問題就存在於日本登山的源頭,卻不知為何從未被視為問題。而這不僅限於登山,也是至今仍蔓延於日本社會的病灶。
令人驚訝的是,即使在今天,盎格魯-撒克遜文化圈依然露骨地延續這種感性。前些日子,澳洲年輕登山家比安卡・阿德勒登上聖母峰時,許多英語媒體也將她的成果描述為「征服(conquered)」了聖母峰。
「conquer(征服)」這個詞,語源上根植於「勝利」的觀念,是讓人聯想到「登山者」與「山」之間的戰鬥或競爭的用語。
事實上,阿德勒受到讚揚的,是「創下從聖母峰海平面到山頂的最快登頂紀錄。從印度出發後,僅用50天便完成登頂」;包括她本人在內,人們仍未脫離這種令人厭惡的價值觀。她十二歲登上白朗峰,兩年後又挑戰阿空加瓜山,被譽為最年輕紀錄保持者之一,情況也同樣如此。
這些真的是值得讚頌的「偉業」嗎?為什麼非得與自然競爭、征服自然不可?
比安卡・阿德勒在十幾歲時便嘗到征服自然的快樂,為了滿足自己的貪欲而消費他國山岳;格蕾塔・童貝里則在十幾歲時下定決心,面對世界真正的課題,作為自然破壞、氣候變遷、產業社會與加薩戰爭的批判者,至今仍在最前線持續行動。這種落差與深度的差異,究竟從何而來?
審視這條系譜時便會發現,威斯頓引入日本的登山,無論怎麼想,本來都不符合日本的世界觀。也就是說,我們需要的不是否定登山,而是加深與失落之物的對話,找出日本自己的答案。
此刻,一個安靜的問題浮現在我們面前。我們能否真誠面對這個問題,放眼未來?還是要再次視若無睹,窮盡貪欲?
如今美國、歐洲、英國都已動搖,我們應該已經沒有必要繼續追隨西方。
如果人類能征服自然,反過來也同樣成立。或許,一柄銳利的刀刃,早已抵上人類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