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M MAGAZINE 2026年7月21日
日本人是懷抱舊人類的瀕危物種|尼安德塔人與丹尼索瓦人
現代日本人的基因體中,尼安德塔人與丹尼索瓦人這兩種已滅絕舊人類的遺產,如馬賽克般交織其中。舊人類的「演化捷徑」,如今成了憂鬱症、第二型糖尿病與過敏的火種。日本人或許是瀕危物種。
在我們的身體裡,本應早已滅絕者的痕跡,至今仍在呼吸。
約4萬年前,從歐亞大地上倏然消失的尼安德塔人。 籠罩在謎團中的尼安德塔人,一般被說成是遭智人混血、驅逐的「另一種人類」;然而他們並非就此滅亡,而是在我們細胞深處、名為基因體的生命設計圖中,刻下確切的痕跡,持續活著。
令人驚訝的是,現代日本人的基因體中,含有約2至3%源自尼安德塔人的DNA。 不過,與尼安德塔人混血這件事本身,是走出非洲的現代人與先前居住於此的舊人類交合的證據;只要是非洲以外的人,任何人都帶有約1至4%的遺產。 也就是說,帶有舊人類的基因這件事本身,從世界來看並不稀奇。
然而,我們東亞人的基因體,有著格外鮮明的獨特性。 第一,已經查明,東亞人比歐洲人多保有20至40%的尼安德塔人基因。 第二,東亞人不僅承繼了尼安德塔人,也承繼了另一種已滅絕的舊人類——丹尼索瓦人的血脈。
2024年,一項研究帶來了一場靜默的衝擊。 日本理化學研究所等機構解析了3,256名日本人的全基因體,結果發現,現代日本人的基因體中,竟然嵌入了多達44處源自古代人類的DNA區域。 根據理研的報告,源自尼安德塔人的區域有11處,其上又疊加了丹尼索瓦人等的貢獻。
多種已滅絕人類的遺產,宛如馬賽克般交織其中,而且至今仍以高頻率殘存。 這正是日本人遺傳背景罕見的特殊性所在。其實,放眼世界,也不存在這樣的人種。 從某種意義來說,日本人或許是至今仍在基因體中懷抱多種舊人類(智人之前),並持續存在的瀕危物種。
耐人尋味的是,這份來自古代的基因體遺產,並不只是過去的記憶。它與活在當下的我們的身體,乃至疾病本身,都有深刻的關聯。
例如,已知從尼安德塔人承繼而來的SLC16A11周邊基因變異,會使第二型糖尿病與脂質代謝異常的發病風險提高約25%;而東亞人背負的這項遺傳負荷,竟達到歐洲人的約21.5倍。 此外,源自丹尼索瓦人的NKX6-1也與胰島素分泌有關,作為日本人特有的糖尿病風險而發揮作用。
同樣地,源自尼安德塔人的TLR基因群,是過去為了抵禦未知病原體而磨利免疫力的遺產;但在病原體減少的現代,卻成了異位性皮膚炎與過敏這類過度反應的火種。 就這樣,基因解析越是進展,我們「日本人」這個存在本身的謎團,就越是從底部慢慢浮現。
其中,我個人特別關注的,是它與日本人常見的憂鬱症之間的關係。 2016年,一項將約28,000人的電子病歷與基因體連結起來的美國大規模研究顯示,源自尼安德塔人的特定DNA序列,與現代人的憂鬱症風險有顯著關聯。 研究雖仍在途中,但也有看法認為,尼安德塔人的基因型可以解釋個人憂鬱症發病風險的約1至2%。
不能看錯的是,尼安德塔人並不是帶著「引發憂鬱症的缺陷基因」。 事實反倒恰恰相反。 說到底,與憂鬱症風險相關性最強的變異,集中在生理時鐘(掌管晝夜節律的基因)附近。
對走出非洲、踏入日照隨季節劇烈變動的高緯度歐亞大陸的現代人而言,吸納早已適應那種環境的尼安德塔人的睡眠與清醒節律,是賭上生存的智慧。 越過嚴冬的黑暗,讓身體與光的循環同步。那是演化所準備的一套漂亮的捷徑之術。
然而,在自然破壞加劇、受人工照明與藍光照射、夜間勞動與不規律生活已成常態的現代,這種古代的節律產生了嚴重的錯配。 為太古環境而最佳化的生理時鐘,在二十四小時不眠的都市燈光中失去去處。這導致睡眠障礙,成為憂鬱症的入口,是事實。
免疫也懷抱著同樣的結構。從尼安德塔人承繼而來的部分基因,提高了對未知病原體的發炎反應,並為了防止出血而加快血液凝固。 另一方面,這種在古代救人性命的強韌免疫,在衛生環境過度完善的現代,卻轉為過度的發炎。 而如今,在腦內悄悄悶燒的慢性微小發炎,正被視為憂鬱症發病的有力原因之一。
這是古代守護身體的力量,隔著時間侵蝕現代人心靈的最大證據。 被稱為世界第一賭博成癮國家(柏青哥)的日本人的樣貌,以及透過腦部結構變化對情緒障礙產生的影響,也都出自同一條根。 換句話說,越是帶有「古老基因」的人,越不適應現代的環境。 甚至可以換個說法:所謂現代,是智人的勢力為了將舊勢力從地上徹底一掃而空所造出的結構;今後基因研究越是進展,我們就越會面對一場壯闊的矛盾。
而我們的憂鬱,或許既不是個人的軟弱,也不是腦內物質的失調,而是適應太古環境的身體,與將這副身體拋在身後疾馳而去的近代文明之間,所產生的深刻裂縫的回響。
同時,即使同稱日本人,也具有以三個祖先群體為基層的複雜基因體結構。 在其底部,又層層疊加著智人之前的尼安德塔人與丹尼索瓦人的遺產,描繪出一張世上罕見、獨特的疾病易感性地圖。 過去人類為了在新大地上存活而抓住的「演化捷徑」,如今因生活環境的劇烈變貌,正化為憂鬱症、第二型糖尿病與過敏這些現代病的火種,在我們體內悶燒。
承繼多種已滅絕舊人類遺產的日本人,究竟是否注定在現代的盡頭走向滅絕? 抑或,將成為指出完全走過頭、一切都已過剩、終於走投無路的霸者——智人世界之「後」的唯一光芒?
該如何側耳傾聽至今仍沉睡在自己體內的太古之聲? 而那些本應已滅亡的人,又在對我們訴說什麼? 活過二十一世紀後半的我們的身體,早已從生命的最深處,發出了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