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代日本電影的黃金時期，是審查空白催生的表現爆發

1930年代中後期，以及1950年代前中期。在二戰前後出現的「兩個黃金時期」，對後來的日本電影史影響深遠，不能不加以理解。

這一次，我想聚焦1950年代。前些日子，我曾建議從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1953）、黑澤明的《七武士》（1954），以及溝口健二的《雨月物語》（1953）開始看起。為什麼這個時代的作品如此重要？

不只是因為它們都是傳奇大師的傑作。這個時代特有的條件，成了創作者的助力，進而帶來「表現的爆發」。而且，這樣的機會很可能再次到來，所有創作者都應該為那一刻做好準備。因此，我們先從俯瞰整個時代開始。

成為第一個黃金時期的1930年代，是政治已無法忽視職業軍人發言力、以陸軍為中心的軍方逐漸崛起的時代。以1931年的滿洲事變為開端，駐紮滿洲的陸軍部隊關東軍獨斷擴大軍事行動。軍方無視國家決策程序，逕自失控暴走，讓電影相關人士預感不祥的未來。

接著發生1932年的五一五事件、1933年退出聯合國、1936年的二二六事件；1938年制定國家總動員法後，電影終於再也無法忽視軍方的意向。可以說，從1938年到大東亞戰爭開戰的1941年，電影迎來了在極限處境中表達的「最後時代」。在戰時體制下，電影受到統制，軍方審查強力限制表現。直到1945年戰敗為止，電影失去了表現自由；然而對創作者而言，戰爭總算結束，痛苦卻沒有終結，只是延續下去。

因為戰時的軍方，在戰後只不過換成了GHQ。直到1940年代後半，GHQ主導強迫電影界製作「民主主義電影」，這次則輪到GHQ展開審查。整個1940年代，日本電影陷入黑暗時期，幾乎沒有值得一提的作品；但這段歷史告訴我們，一切表達都會死於審查。

就在人們以為日本電影也已走到盡頭時，戰勝國彼此為了爭奪霸權，展開代理人戰爭。1950年6月，美蘇之間的韓戰爆發，為摸索戰後復興的日本帶來意想不到的助力，經濟復興彷彿加了潤滑油般加速。朝鮮半島的動亂遠隔大海，而當日本國內占領軍的目光轉向半島時，電影創作者便得到了出乎意料的機會。為了與蘇聯正面對決，GHQ的審查實際上失去效力；國內經濟也迅速復甦，電影產業因而爆炸性發展。

韓戰於1953年7月停戰。在此期間，日本從1951年9月簽訂舊金山和約開始，到1952年4月GHQ離開日本，至少在表面上恢復了獨立國家的主權。這份恩惠，也刺激了以表達為業的創作者。

承受表達壓制超過十年的人們，如魚得水般讓自由表現迸發活力。結果，眾多至今仍代表日本的名作就此誕生。這是因為深藏心底的憤怒，以及對表達無盡的渴望，終於來到彼此交會的臨界點。換句話說，1950年代與1930年代那種壓制日益增強的時代不同，決定性的差異在於，這個時代實現了從審查中全面解放。

這段奇蹟般的「權力空白」，名副其實地為日本電影帶來黃金時期；但僅僅數年後，下一波壓制的氣息便開始飄盪。那就是在1960年即將到來之際，圍繞美日安全保障條約修訂的鬥爭，在全國各地爆發。

此外，支撐黃金時代的，是親身經歷戰爭、當時仍在第一線的世代，也是切身體會審查表達有多麼嚴重的人們。然而進入1950年代後半，年幼時經歷過戰爭，卻沒有在戰場上面對敵人的世代逐漸增加。再加上高度經濟成長的影響，人口從地方加速流入大都市，電影界面臨必須回應「新需求」的局面，既有創作者根本無法應付。

表現自由，並非嘴上說說那麼簡單。 沒有任何作品，比這三部電影更能道盡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