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M MAGAZINE 2026年5月19日
好電影是能讓人一路看到最後的電影|小林正樹《人間的條件》
好電影,就是「能讓人一路看到最後的電影」。黑澤明《七武士》證明了即使片長很長,觀眾也會看下去;之後,總片長達約9個半小時的小林正樹《人間的條件》登場。製作團隊與演員的使命感,創造出讓人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的極致之作。
好電影是什麼?
答案或許有很多種,但我認為是「能讓人一路看到最後的電影」。電影通常約兩小時,因此如何讓觀眾連續看上兩小時,是製作者最傷腦筋的事。說起來,「電影約兩小時」這個慣例,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
其實,超過兩小時的長片很早就已出現。例如戰時的1941至1942年,奉軍部之命、以提振戰意為目的拍攝的溝口健二『元禄忠臣蔵』(《元祿忠臣藏》),以日本人喜愛、描寫赤穗浪士的忠臣藏故事為題材,前後篇合計長達約3小時43分鐘。
不過,它分為前篇與後篇上映,各自的片長仍依慣例控制在兩小時以內。進入戰後,開始出現打破兩小時慣例的嘗試,那就是黑澤明的《七武士》。 1954年黑澤明的《七武士》是一部一次看完的作品,長達207分鐘,一切都打破了既有的常識。由於長達三個半小時,片中安排了5分鐘的中場休息畫面,讓觀眾能一次體驗這部空前的作品。電影本身也投入了當時一般電影七倍的製作費,耗費近一年拍攝,是一部大作。
1950年就以《羅生門》獲得國際肯定的黑澤明,賭上自己的導演生命,跨越製片公司東寶的強烈反對與停拍危機完成這部作品;作品中的「心意」確實強烈,可以說觀眾因此能一口氣看完。然而,無論製作者懷著多少心意,能否讓人一路看到最後,其實是另一個問題。
例如電影界有一個魔咒:理應灌注最多心意的紀錄片,卻是公認最難讓人看到最後的類型之一。也就是說,問題不在心意的強弱;對作品懷有心意本是理所當然,當心意以外的多個要素完美契合時,名作才會誕生。
黑澤明證明了即使片長很長,觀眾也會看下去,於是企圖心旺盛的作品隨之登場。那就是1959至1961年間拍攝、曾以當時最長電影之姿列入金氏世界紀錄的小林正樹《人間的條件》。
該片改編自1956至58年出版的暢銷小說——五味川純平的同名作品,以太平洋戰爭末期的滿洲為舞台,描寫名叫梶的青年在1943至45年間所走過的歷程。名演員仲代達矢飾演在南滿洲鋼鐵公司任職的上班族主角,與新珠三千代飾演的妻子結婚後不久,便被派去在嚴酷環境下負責勞務管理,並在那裡為改善被當成奴隸對待的中國工人的待遇而費盡心力。
該片分為第一部〈純愛篇〉、第二部〈激怒篇〉、第三部〈望鄉篇〉、第四部〈戰雲篇〉、第五部〈死之脫出篇〉、第六部〈曠野彷徨篇〉,共六部,總片長竟達約9個半小時。 這並非為了挑戰長片紀錄,而是與時勢有關。戰後經過十多年,進入被稱為「政治季節」的1960年代,正呼應了戰爭親歷者重新追問「那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能做出那樣殘忍的事?」的時期。
當然,參與演出的演員與製作團隊,每個人都經歷過戰爭;其中,去年辭世的主角仲代達矢生前曾說,自己長達65年的演員生涯,是為了表達反戰的意志,並以演到生命最後一刻的方式,實踐了反戰行動。
在戰爭這種極限狀態中,大半的人若無其事地做了可怕的事,但其中也有少數人拚命掙扎,想繼續作為人而活。是隨波逐流做出殘忍的事,還是即使逆風也守住作為人的尊嚴,永遠取決於我們自己的意志——這個朝向未來的強烈訊息,與真心相信它的製作團隊和演員的使命感合為一體,創造出讓人感覺不到約9個半小時之長的極致之作。
這些可說是以心意與觀眾相連的好例子;另一方面,也有一位與之對照的電影導演,如職人技藝般淡定地一部接一部拍片,每一部都實現了「能讓人一路看到最後的電影」這種劃時代的製作。 他的名字是成瀨巳喜男。
這位製作方法極具劃時代意義、被年輕的黑澤明尊為終生師父的人物,至今仍很少被談論。下一回,我將來談談這位成瀨巳喜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