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M MAGAZINE 2026年8月25日
《古事记》编纂中音与文字的苦恼在基因解读中重现|COMT
基因是比《古事记》更古老、没有编纂者的编年史。取义则音消,取音则义消。《古事记》编纂者们撞上的这道难题,正以翻译与编纂基因的形式再次出现。首先,从COMT这一个基因说起。
上周谈了一些基因的话题,但话虽如此,人们很难产生具体的实感。因此这次,我把焦点放在一个基因上。不过在此之前,先讲一件有趣的事。
现存最古老的日本文献,要数八世纪前半叶编纂的《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但说到底,基因是比《古事记》(成书于712年)更古老的文献。可以说,一部没有编纂者的编年史,就沉睡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体内部。
正因如此,编纂基因数据的人才显得重要。当年《古事记》编纂项目启动,背景在于各氏族信奉着各自不同的传承,难以统合。于是,天武天皇立志建立新时代体制,颁布诏书,项目以今天所说的国家工程的形式启动,后来又在藤原不比等的强力支持下走向完成。
《古事记》编纂项目的负责人,一直被认为是撰写序文的太安万侣,但如今已有研究显示,序文是后世某人借他的名字写成的。重要的是,在将这些上代语言转译成文字、传达给读者时,曾经存在难以想象的苦难。
当时使用的汉字是书写汉语的工具,因此每一个字都已经背负着来自大陆的意义。例如,即使想写下倭语中“ama”这个音,也没有一个只表示“ama”读音的字。写成“天”,意思能够传达,但读到它的人会读成ama还是ten,却无法确定。
反过来,只取读音写成“阿麻”,读法就能固定下来,但字面意义却会消失,字数还会膨胀到一倍以上。安万侣在序文中所说的“难”,指的就是这种两难。取义则音消失,取音则义消失,篇幅还会变长。只取其中任何一方都行不通。如何把日本的声音封存在文字里,从一开始就是横亘在前的难题。
因此,编纂者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相当笨拙的事:在同一句话里混用两种写法。遇到不知道读法的地方,就一一加上“此天读作ama”的注释。注释如此之多,恰恰说明这篇文章不这样做就无法成立;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开创性的方法。
另一方面,只有和歌全部用表音文字写成。因为声音本身就是和歌的主体,一旦换成意义,就不再是和歌。明知篇幅会变长,仍然优先保留声音。把声音这种无形的文化,翻译成有形的文字。这正是考验编纂者资质之处,也是一项关系到其后数百乃至千年的大事业。
顺便一提,《日本书纪》作出了相反的判断。用规范的汉文书写,作为交换,基本舍弃声音。因为是给外部看的正史,所以选择了体统。同一个时代,一部守住声音的书和一部守住体统的书同时被编写出来。
这种感受力,如今正以基因翻译和编纂的形式再度出现。尤其是基因信息长期以来一直按照西方标准推进,与编程语言等一样,以英语为基础。但正如古代各氏族的传承和解释各不相同,群体归属不同,其意义和解释也会彻底改变。
换言之,拿到基因分析结果后再进一步解读,正意味着我们要接手《古事记》编纂者当年撞上的难题。所以,这很有趣。
但迄今为止,供解读使用的语法,只有西方撰写的版本在流通。而且,基因信息的语法几乎无一例外都以白人为基准。换言之,我们只能把为白人而创造的文字和语法,强行套在非白人身上。这是一件可以视为殖民主义延续的严重事态。然而,语法不同,同样的文字就具有不同的意义。下面,就来触及这一点。
我要谈的是COMT(儿茶酚-O-甲基转移酶)。简单来说,它是一种基因,负责产生分解多巴胺、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等神经递质的酶。
而这个基因第158个氨基酸是缬氨酸(Val)还是甲硫氨酸(Met),仅仅这一处不同,酶的活性就会有三到四倍之差。类型共有三种:Val/Val、Val/Met、Met/Met。
概括来说,神经递质代谢较快的Val/Val型,会迅速代谢前额叶皮层中的多巴胺。受此影响,在平时、和平安逸时容易注意力涣散,难以发挥能力,但在压力之下却能发挥惊人的力量。他们不断走向未知领域,探索新事物的倾向很强,代价是不擅长专注于一件事。
相反,Met/Met型由于多巴胺滞留,一旦承受压力就无法发挥能力,但在安静的地方,拥有能够深入思考、沉浸于一件事的力量。
Val/Met是中间型,兼具两者特质。基于这种特性,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遗传学家大卫·戈德曼将这两种类型称为“战士(warrior)与忧虑者(worrier)”,加以区分。这也是为什么Val/Val型被称为战士基因,Met/Met型被称为忧虑基因。好奇与沉浸,探索与滞留。这是关乎人的气质根源的开关之一。
有趣的是,人们已经发现,在掌管思考的前额叶皮层,多巴胺的回收高度依赖COMT。也就是说,这个基因不只关乎气质,也是关系到“思考方式”本身的重要基因之一。而且,仅COMT一个基因,在不同群体之间就存在决定性的差异。
这一点,我将在下周继续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