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的词源是涂有银或铝的银幕｜写绘与活动辩士

如今，人们可以在智能手机或电视上随时观看大量电影，这已经让人难以想象：昔日的电影有一种特有的风情，也拥有令许多人由衷着迷的力量。

有趣的是，这种风情并非影像本身产生，而是投射影像的银幕一侧创造的魔术，其中潜藏着日本电影特有的感性。正如今天的我们为把过度的数字化拉回来，重新回归黑胶唱片、胶片相机、纸质书籍等“失去的身体性”，过去也有人追寻“失去的某种东西”。 其余韵，就是“银幕”一词。

究竟为什么是“银”？ 首先，在通往电影诞生的源流中，有幻灯（magic lantern）的存在。幻灯的原理据说早在2世纪的中国便已产生，后来在近代西欧得到发展，江户时代则经荷兰船，由长崎出岛输入日本。

以《解体新书》闻名的兰学医生杉田玄白，在《兰学事始》中，也把“托夫鲁兰坦”（toverlantaarn，荷兰语意为“幻灯”）作为来自荷兰的新奇事物加以介绍。具体何时输入日本众说纷纭，但这种机械本身在18世纪后半左右，随着兰学的兴盛，已为一部分人所知。

19世纪初的1801年，一位名叫熊吉的画师在上野偶然看到荷兰传来的幻灯，通往电影的历史由此开始。熊吉以幻灯为启发，开创了名为“写绘”的演出，并在神乐坂租来的席场收费放映。当时，江户称之为“写绘”，上方称之为“锦影绘”；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源流与日本电影的特殊性有关。

写绘是用木制手持投影机投影玻璃画片，配上讲述与伴奏音乐供人观看的演出。至此，“在黑暗的室内投光成像，并有讲述者与音乐”这一电影原型已经完成。 另一方面，自幻灯时代起，光源便是问题。早期电影采用以氢氧焰使生石灰白热的石灰光（limelight）方式，后来碳弧灯成为投影机的标准。弧灯出现后，亮度大有提高，但只投在白布上，光会扩散，影像模糊，令人昏昏欲睡。面对这一课题，技术人员没有改装投影机，而是设法提高银幕一侧对光源的反射效率；反复试验后，开始使用混有铝或银的银幕（幕布）。

这是因为铝和银具有反射光线的金属特性。使用这些涂料的幕布在英语中称为silver screen，后来其译名“银幕”逐渐固定下来。也就是说，银幕原本是指早期电影时代银幕本身的术语，最初源于弥补昏暗光源的技术巧思。

电影装置传入日本，约在1896至1897年。1896年，美国爱迪生发明的活动电影视镜首先输入当时的国际港神户；翌年1897年，法国卢米埃尔公司的电影机与爱迪生系的维太放映机同时输入。 最早期的电影放映，是借用大阪、京都、浅草的戏院进行的。此时，由于日本方面写绘的遗风流入电影，欧美的电影逐渐转变为独立的视觉媒体，日本则让被称为活动辩士的讲述者，始终占据电影体验的中心。

他们站在银幕旁，说明电影梗概，分角色念出登场人物的台词，撩动观众的情绪。当时的观众在意“听谁讲述”的程度，几乎不亚于“看哪部电影”，可见讲述在日本是多么不可或缺。 写绘时代的讲述，再加上讲谈、落语、歌舞伎这种口传而日本式的演出文化，很快便与银幕这项新技术汇合。

光源在幕布所涂的银上反射，影像如魔术般奇幻闪耀，本土的讲述则撩动观众的情感。技术与传统的融合，成为孕育日本独有影像文化的母胎。 重要的是，在日本，“银幕”并非单纯的影像技术术语，而是情绪本身，是自幻灯以来的美好旧电影记忆。而这段记忆，也交织着无声电影时代活动辩士的存在。 换言之，黑暗中投影机投向银幕的影像，与现场的讲述和伴奏融为一体。这就是“银幕的记忆”，此后也成为日本电影的精神残余。

然而，1931年，电影技术史出现巨大断层，并引发了巨大的社会抵抗。那就是向有声电影的过渡。日本首部真正意义上的有声电影，是1931年五所平之助执导的『マダムと女房』（《邻家太太与我家老婆》）。由于这一转换在技术上使活动辩士失去必要，争议与罢工频繁发生。 结果，欧美顺利地从无声电影转向有声电影，日本有声电影的普及却一度受到抑制，无声与有声长期并存。

无声与有声共存，这种在世界范围内也极为罕见的日本电影环境，为战后活跃的年轻电影人带来了强烈的原初体验。有人在少年时代便为银幕独有的魅力所俘虏，不去上学，天天泡电影院，后来在电影史上留下了名字；银幕超越了单纯的电影体验，也正是日欧文化的混淆之处。

事实上，银幕本身在1930年代已逐步换成白色哑光银幕，成为过去的技术。但那些拥有被银幕特有情感打动的电影原初体验的人，进入1950年代日本电影黄金期后，开始将“银幕”作为乡愁的词汇使用。 这是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美国占领下迎来大消费文化时代的日本人，为追寻战前的情感，把自己的电影原初体验投射于其中。

于是，在银反射幕于技术上早已成为过去遗物的时代，“银幕明星”“银幕女王”等词独立流行，最终成为指代日本电影这一媒体整体的优美转喻。换言之，正如发达国家的人们追寻数字化以前（1990年代以前）的时代，对当时的日本人而言，那是对美国以前（1945年以前）的日本式情感的回归。

作为器物的银完成使命之时，“银幕”作为词语却愈发光亮。这种情感，或许正是流淌在日本电影根底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