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电影就是能让人一直看到最后的电影｜小林正树『人間の条件』（《人间的条件》）

什么是好电影？

答案可以有很多，我认为是“能让人一直看到最后的电影”。电影一般在两小时左右，怎样让观众把这两小时一直看下去，是制作者最伤脑筋的事。说起来，“电影两小时左右”这个惯例，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其实，超过两小时的长片，出现得比想象中早得多。比如战争期间的1941至1942年，奉军方之命、以鼓舞战意为目的拍摄的沟口健二『元禄忠臣蔵』（《元禄忠臣藏》），以日本人喜爱的、描写赤穗浪士的忠臣藏故事为题材，上下两部加起来长约3小时43分钟。

不过它是分成上集、下集上映的，每一部本身仍按惯例控制在两小时以内。到了战后，开始有人尝试打破两小时的惯例。那就是黑泽明的《七武士》。

1954年黑泽明的《七武士》，一部完结，片长207分钟，是一部处处打破既往常识的作品。因为长达三个半小时，影片在胶片中段以场景的形式安排了5分钟的中场休息，观众得以一次看完这部前所未有的作品。影片本身也投入了相当于当时普通电影7倍的制作费，花了近一年的拍摄周期，是一部大制作。

1950年已凭《罗生门》获得国际好评的黑泽明，赌上自己的导演生命，顶住制片方东宝的强烈反对和停拍危机拍出的这部作品，对作品的“心意”确实浓烈，可以说正因如此，观众才能一口气看完。但是，无论制作者的心意有多深，能否让人一直看到最后，其实是另一回事。

比如电影界有个定律：本该倾注了最多心意的纪录片，恰恰是最难让人看到最后的类型之一。也就是说，问题不在心意的强弱。对作品怀有心意本是理所当然，只有在此之外的多种要素恰好契合之时，名作才会诞生。

黑泽明证明了片子再长观众也会看，于是雄心勃勃的作品登场了。那就是1959年至1961年间拍摄、作为当时最长的电影被载入吉尼斯纪录的小林正树『人間の条件』（《人间的条件》）。

这部作品改编自五味川纯平1956至1958年出版的同名畅销小说，以太平洋战争末期的满洲为舞台，描写了一个名叫梶的青年在1943至1945年间走过的路。名演员仲代达矢饰演在南满洲钢铁公司任职的主人公，他与妻子（新珠三千代饰）刚结婚，就被派去负责严酷环境下的劳务管理，在那里，他为被当作奴隶对待的中国工人改善待遇而费尽心力。

全片分为六部：第一部《纯爱篇》、第二部《激怒篇》、第三部《望乡篇》、第四部《战云篇》、第五部《死之脱出篇》、第六部《旷野彷徨篇》，总片长竟达约9个半小时。

这并不是为了创下长片纪录，而是与时势有关。战后十余年，进入被称为“政治季节”的1960年代，正值亲历战争的人们重新追问“那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做出那样残忍的事？”的时期，这部作品与之呼应。

参与演出的演员和制作团队，自然人人都是战争的亲历者。其中，去年离世的主演仲代达矢生前说过，自己长达65年的演员生涯，是为了表明反战的意志，他一直演到生命的尽头，以此践行反战。

在战争这种极限状态下，大多数人若无其事地做了可怕的事，但其中也有少数人，挣扎着要继续做一个人。是随波逐流去做残忍的事，还是逆风之中也守住人的尊严，永远取决于我们自己的意志。这一面向未来的强烈讯息，与真心相信它的制作团队和演员们的使命感融为一体，造就了这部让人感觉不到约9个半小时的至高之作。

这些都可以说是凭着心意与观众相连的好例子。而另一方面，也有一位截然不同的电影导演：他像匠人一样不动声色地一部接一部拍下去，而且每一部都实现了“能让人一直看到最后的电影”这一划时代的创作。

他的名字，叫成濑巳喜男。

他的创作方法太过划时代，年轻的黑泽明将他奉为终生的师父，可这个人至今仍很少被谈起。下一回，我就来谈谈这位成濑巳喜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