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NEMA 2400Vol.25

TM MAGAZINE  2026年10月13日

小林正树《切腹》|静中之动与“时间”

1962年上映的小林正树导演作品《切腹》,给武士题材电影带来了一场巨大的震荡。舞台大半是井伊家的庭院,仲代达矢沉着端坐,不停讲述。没有哪部电影比它更配得上“静中之动”这几个字。

说到日本最受欢迎的电影,长期以来大半是以武士美德为主题、或以军人纪律为象征的作品。

实际上,日本电影史的最初阶段,即使放在世界范围内也相当特殊。日本电影原本诞生于从歌舞伎世界迈出半步的潮流之中;此后,以歌舞伎为首的传统艺能一方构成“旧剧”,吸收西方现代剧的一方构成“新剧”(新派剧),在这两大潮流的交汇中逐渐成形。

不过在潮流之中,以武士和军人美德为象征的形象,被电影人装饰、美化,这也是事实。事实上,我们对武士的印象几乎无一例外来自电影;即便是从未见过真实武士模样的现代人,也能大致说出武士是什么样子。冷静想想,这很有意思。

在这样的状况下,站在开辟新路最前列的是黑泽明。在摇摆不定的社会感性中,他与三船敏郎一起淋漓尽致地刻画出的武士电影,跨越国界令西方电影人激动不已,至今仍影响着众多电影人。即便如此,世代一变,表达也随之改变。以这一脉络观照,有一部作品给武士题材电影带来了一场巨大的震荡。那就是1962年上映的小林正树导演作品《切腹》。

通常与小林正树之名一同被提及的作品有两部。一部是代表作《切腹》,另一部是总片长长达约9个半小时的长篇『人間の條件』(《人间的条件》)(1959—1961年)。但若事先不知道,大概很难把这两部作品联系到同一位电影人身上。因为两者质量都极高,却截然不同,让人难以相信出自同一人之手。不过我感到,它们背后流淌着同一个主题。那就是“时间”。

我个人认为,小林正树是一位罕见的天才:他不持有强硬的界线,或者说一边缓冲着界线,一边出色地不断创造出独特的表达。因为《人间的条件》和《切腹》的主角,都由同一个人饰演。那就是去年辞世的名演员仲代达矢。

尤其在《切腹》里,仿佛隔着银幕观看舞台剧一般,仲代达矢的讲述一直持续,回忆的影像带着紧张感升起。这段时间占据了电影的大半;全片不到两小时,大部分靠的是仲代达矢沉着端坐、开口讲述这一手法。

这样一部杰作,舞台几乎不动。没有哪部电影比它更配得上“静中之动”这几个字。

与之相对,黑泽明的《七武士》花了一年时间在全国各地寻找外景地,把在多个据点拍摄的素材整合为一部巨作发表。而《切腹》的舞台,大部分是井伊家的庭院,除了回忆场景中在赤贫中挣扎的浪人一家,几乎什么也没有出现。

也就是说,小林正树在空间上给自己施加了“密室”这一严苛的限制,在此条件下批判武士封闭的冷酷无情,以津云半四郎(仲代达矢)为轴心,配以环绕其周的出色演员,造就了一部让人从头看到尾的电影。这体现在津云半四郎向家老斋藤勘解由(三国连太郎)告知自己剪下了井伊家头号家臣泽潟彦九郎(丹波哲郎)的发髻时说的那句话里:“未经实战的剑,终究不过是榻榻米上练游泳。”

这是一个比喻:从未在真正的战场上拼杀、闯过修罗场的剑法,等于在榻榻米上练习游泳。但细细咀嚼这句话,便不言自明:它批判的不是武士封闭的世界,而是1962年的世道。

面对饰演井伊家家老的三国连太郎、饰演冷酷武士的丹波哲郎等豪华演员阵容,不,更甚于此,面对井伊家家纹这一当时绝对权力的象征,坐在庭院白砂上铺着白布的榻榻米上、沉着镇定的仲代达矢,其身姿已超越表演,成为在我们腹中强烈回响的表达。

这部电影的妙处,与其说在最后的厮杀,不如说在抵达那里之前的紧张时间。那段让漫长的紧张一点点攀升的时间里,蕴含着只为一瞬而活的精神;而那段时间,又与《人间的条件》的时间不同。这样想来,或许可以说,小林正树是比任何人都更正面直视影像表达中“时间”的导演。

思想家三井崇央的英文随笔 Project 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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