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M MAGAZINE 2026年8月4日
ATG的一千万日元电影|出资一半、绝不干涉制作的三项条款
1967年,以今村昌平的『人間蒸発』(《人间蒸发》)为开端,诞生了由ATG出资500万日元、今村制片公司出资500万日元的“一千万日元电影”。三项条款中起决定作用的是第二条:对制作一概不加干涉。以少量的钱,换来完全的自由。
不只是输入,由我们自己创作的时刻,是否已经到来? 三岛由纪夫『憂国』(《忧国》)在1966年的成功催生了ATG的构想,翌年1967年,它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现实。
其开端,是活跃于日活的今村昌平,因公司在预算分配、选角等方面提出种种要求,前卫企划无法通过,便对大公司死了心,于1966年3月成立了自己担任代表的独立制片公司。随后,他把一份企划带到ATG,一切由此开始。
这个创意就是『人間蒸発』(《人间蒸发》)。与失踪男子的未婚妻一起走遍日本,追寻他的下落。不过,演员露口茂也参与追踪,而把采访过程本身拍成电影。拍到后来,谁也分不清这究竟是纪录,还是虚构。
这样的企划,任何一家大电影公司都不会通过。 只有ATG通过了。今村自从成立独立制片公司后,每次都把房子抵押出去筹集制作费,等收回成本再解除抵押,以大约三年为一个制作周期。他身材高大、食量惊人,却抱持着一种态度:为了拍电影,不吃饭也无所谓。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把一切都押在电影上的男人。
ATG迷上了这个魁梧男人那双锐利而饥渴的眼睛,以及他身上强烈的热气,于是提出一套机制:ATG出500万日元,今村制片公司出500万日元,合计1000万日元拍一部电影。也就是说,他们想出了一种各承担一半的方式,让个人或独立制片公司也能拍摄自己想拍的电影。而且,发行也由ATG负责。
当时,即便是低预算剧情片,3000万日元也是常识。在这种情况下,1000万日元能否拍成电影,而且这样前卫、实验性的电影能否收回成本,都是无人能知的赌博。但世上的事,不试一试,就什么也不会知道。ATG有这样的精神。
于是,“一千万日元电影”这个词诞生了。这套后来被称为ATG模式的机制,由三项条款组成。
一、在1000万日元的制作费中,ATG出资一半,即500万日元。 二、ATG在企划阶段进行审议,对制作则一概不予干涉。 三、原则上在ATG旗下影院上映一个月。
第二条是决定性的。通常,出钱的人就要插嘴,这是产业界的常识。比如该选谁演、剧本不够好,等等。何况出了一半的钱,世人往往认为,当然有权介入。然而ATG在企划通过后便什么也不说,不到拍摄现场,不对剪辑指手画脚,不在试映会上摇头。无论大获成功还是一败涂地,都一言不发。
让创作者照自己的意愿拍完想拍的作品,并亲自负责提供发表这种表达的场所。这在电影史上前所未有。
思考这件事为何成为可能,对今天的我们来说应当也并非毫无意义。因为创建ATG的人,原本就不是为了赚钱而聚在一起的。正如我们此前所见,这是一群响应川喜多嘉子信念的人,最初还是一个由评论家选择放映影片的组织。
以真正的感受力,把艺术电影带给日本年轻人,并希望有一天由他们自己来创作。那些把赚钱放在一边、心怀赤诚的成年人,最初的那一点心意,在投入制作时也原样贯彻到底。如今看来,只能称之为奇迹。
而这套机制,解放了那些在既有电影界中郁郁不得志的人。
当时,日本电影已步入夕阳。电视普及,观众减少,制片厂制度开始发出吱嘎声。大岛渚、吉田喜重、筱田正浩等离开松竹的年轻才俊失去了拍片的地方,只能靠电影评论糊口。
无处可去的年轻人,与无处可去、富有才华的作者,两者在新宿交汇时,一种难以名状的化学反应发生了。ATG拿出的不是充裕的资金,而是以少量的钱为代价的完全自由。然而,那些在激烈时代的混乱中摸爬滚打、为表达而燃烧的人,所追求的不是黑泽明那种以充裕预算拍成的电影,而是即使预算低廉,也能发自内心地表达,并把作品送到观众面前的可能性。ATG就在那里。
就这样,新宿的小剧场开始喷涌。
1968年,大岛渚的『絞死刑』(《绞死刑》)。影片通过一名被处决却没有死去的在日朝鲜人青年,追问国家暴力,在戛纳放映,点燃了海外的大岛渚热潮。这是ATG模式下的第一部剧情片。此后,大岛渚成为世界级导演,已是众所周知。同年,冈本喜八的《肉弹》、羽仁进的『初恋・地獄篇』(《初恋·地狱篇》)上映。
1969年,松本俊夫传奇性的『薔薇の葬列』(《玫瑰的葬礼》)诞生。影片把希腊悲剧的骨架移到新宿的同性恋酒吧,大胆起用当时还是业余者的传奇人物彼得担任主角,摄影工作人员直接入镜,演员也回到本我开始谈论角色。同年,筱田正浩的『心中天網島』(《殉情天网岛》)和大岛渚的『新宿泥棒日記』(《新宿窃贼日记》)上映。
进入1970年,吉田喜重的『エロス+虐殺』(《爱欲+屠杀》)诞生。大正时代的无政府主义者大杉荣与1969年的年轻人,两段时光在白光中交融,带来强烈的体验。最为极致的,是1974年寺山修司的《死者田园祭》与黑木和雄的『竜馬暗殺』(《暗杀龙马》)。
正因为限制严苛,作品才越来越锐利,制作手法也越来越实验性。表达者们没有钱,就只能靠创意解决。正是这一点,造就了那个时代异乎寻常的密度。当时充满混沌与热气,恐怕连身处其中的人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是只有那个时代才绝对可能诞生的表达,因为时代已进入动荡的学生运动期。最终,他们失败了。
此外,ATG还为每部上映影片出版《艺术影院》杂志,收录完整剧本与评论,并开创了只在放映影院销售的崭新方式。也就是说,ATG不仅向创作者,也不断向观众诉说创作的乐趣。只满足于观看,就是消费。而ATG向社会提出了一种循环结构:看完之后,再去创作。
ATG的新宿文化艺术影院,是一个“不止于观看的地方”。观众不再只是接受者,而成为阅读、思考和讨论的人。
事实上,松本俊夫与吉田喜重毕业于东京大学,大岛渚毕业于京都大学,以今天的话说都是精英;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开始,他们也是在电影评论界声名鹊起的尖锐论者。也就是说,他们亲自阅读、思考、讨论,并高速转动这一循环,由此构成让ATG愈发锐利的母体。接纳他们的成年人,自然跟不上这些年轻人的思想,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守望着他们,并由成年人创造提供机会的条件。就这样,他们让年轻人把那些还无法言说的东西化为表达,并一直贯彻到送达观众为止。
放映、戏剧、批评与制作,这四者在新宿三丁目的一栋建筑里同时运转。这就是艺术电影能够成为文化的原因。
ATG还做了另一件事:让新人拍摄自己的第一部电影。
1976年,长谷川和彦的『青春の殺人者』(《青春杀人者》)由师父今村昌平担任制片人,对真实的弑亲事件进行彻底采访调查,从决定制作到开机花了一年。这部导演处女作包揽了《电影旬报》十佳第一名、导演奖、编剧奖、最佳男主角奖和最佳女主角奖。
新人的处女作,登上了当年日本电影的顶点。此后,大森一树、根岸吉太郎、井筒和幸、森田芳光,这些缔造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日本电影的导演,他们的第一部电影也接连从ATG走出。
ATG作为一家进口艺术电影的公司诞生,继而成为亲自制作电影的公司,最终成为一个孕育创作者的地方。然而,文化诞生在小小的地方,也总是静静地落幕。
下一期,将谈谈这股热潮退去的时代,以及ATG留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