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茶姬 CHAGEE 進軍首爾，以及 1997 年分道揚鑣的日韓命運

在首爾走上三天左右，便會在各個角落感受到，日本在短期間內已在各方面被鄰國超越。 直覺來說，韓國彷彿從日本的昭和時代一舉跨入令和，平成被大膽壓縮，昭和的框架則在令和遭到強制覆寫。

事實上，韓國的人均名目GDP已於2022年首次超越日本，近年來，國家主導的數位化也持續加速。此外，在人均購買力平價GDP方面，韓國也於2010年代後半超越日本，而且差距逐年擴大。只要前往日本的觀光景點，看見眾多韓國遊客的身影，就不難理解這項數據。

從國民的護照持有率來看，日本為18.4%（截至2025年底），韓國則高達約60%（2025年3月），兩者差距極大。這反映出韓國人以無法只在國內完成的人生為前提，同時也為了多方分散風險，不斷摸索自己的未來。

這是因為鄰國北韓是國家層面的假想敵；同樣面對假想敵中國的台灣，國民護照持有率也超過60%。生活在這些國家的人們選擇持有護照，不只是海外旅行或赴海外發展的問題，也可以解讀為一種證據，顯示國民並未將國家的未來與自己的未來疊合在一起。

日本人的護照持有率偏低，並非因為「內向」，而是多數國民至今仍依賴「日本安全安心」這個昭和幻想的證據。從這個脈絡來看，我始終覺得，日本人習慣將自己的未來與國家的未來疊在一起思考。這裡存在一個棘手的思想問題。

大多數人談到「日本的未來」時，指的是以政府為軸心、由官僚體系構成的國家——日本。確實，這個體系中的日本未來烏雲密布，終將崩壞也是顯而易見的事。然而，無論是道理還是情義，都沒有必要將它與自己的人生疊合在一起。為日本的未來而活確有必要，但這並不等於守護日本的官僚體系。日本國民卻無法區分這兩者。

韓國與台灣的國民則將這一點劃分得十分清楚。 以韓國來說，1997年爆發的亞洲金融危機，使韓國經歷了事實上的國家財政破產。雖然向IMF（國際貨幣基金）請求緊急金融援助，勉強避免破產，但面對IMF自1998年起提出的嚴苛緊縮財政要求，國民發起了將家中資產捐獻給國家的運動。這場運動又稱為「克服國難・黃金募集運動」，人們將自己持有的黃金、戒指等可變現物品捐給政府，設法推動國家革新，是一段苦澀的經驗。 這是1990年代後半發生的事，因此，這段經驗早已深深刻入許多仍活躍於社會的韓國人心中。

韓國以這場財政危機為契機，掃除身為舊體系守護者的財閥，著手革新原本不透明的結構，塑造新的國家樣貌。韓國以大膽的結構改革、轉向IT產業，以及提升出口競爭力的「進攻型國家戰略」為武器，提前於2001年8月全額償還向IMF借入的總額約195億美元，實現了奇蹟般的復甦。

在徹底革新的漩渦中，曾是國內頂尖權勢者的大宇財閥等企業倒閉，倖存的三星與現代集團則加速進軍全球。另一方面，在IMF的指導下，社會上的「終身雇用制崩壞」，大規模解雇同時展開，失業率急遽上升。這項負面遺產，成為當今韓國社會嚴酷的升學競爭與極端少子化的遠因。

然而，我們應從韓國現代史中學到的是，韓國人不再抱持將未來託付給國家的傳統態度，而是清醒了過來。我認為，這正是韓國在21世紀超越日本的真正力量。事實上，這也展現為社會的透明性：在韓國，即使是總統，對貪腐的追究也能發揮作用，在日本卻完全行不通。換句話說，日本國民若要真正取得主權，所需要的並非完善法制，而是每個人都下定決心，不再將國家的未來與自己的未來疊合在一起。

面對國家財政危機的韓國國民與企業，切身體認到，僅靠國內市場就能維持穩定的社會不過是幻想，也得到了若一味依賴國內，國家便會滅亡的慘痛教訓。全球意識由此萌芽，而當時正值蘇聯解體後，美國加速推動全球化的時代。搭上這波時代浪潮的韓國，從此大幅轉向全球戰略。

此外，在因國家財政危機而清醒的國民中，有許多人為了未來，決定暫時離開國家。他們在美國西岸形成韓國城，避開國家衰亡的危機，並努力為祖國復興的那一天做準備。 後來，在韓國城長大的移民二代年輕人，逐漸成為打造當今K-POP、韓劇、韓國電影等韓流內容的文化核心。他們在西岸學習美式全球行銷，引進世界頂尖的經紀制度，同時以雙親的祖國韓國作為內容素材，經過長時間耕耘，最終席捲世界。

另一方面，擺脫依賴舊有體系的韓國，每個人都切身理解，將自己的未來疊加在國家的未來上有何風險，因此成功轉向認真思考，個人豐足的人生能如何為韓國的未來發揮作用。 漫步在首爾市區，街景與氛圍仍是二十世紀的城市，但城市「看不見的作業系統」已更新為二十一世紀版本。單以數位社會為例，日本便望塵莫及。

這次韓國的數位政策給我的印象是，它並非配合每位國民，像爬樓梯般謹慎推進，而是由國家領導人主導，大膽推動數位改革，再讓國民去適應。 這對年長族群而言相當辛苦，但終究是習慣後就能解決的事。身為數位原住民的年輕人則受到這股趨勢影響，如今幾乎不必出門，也能持續生活。結果，城市開始空洞化。

然而，這正是未來。所謂未來，並不存在於過去科幻電影所描繪的「未來都市」中，而是一條悄悄滲透日常生活的世界線。而這條世界線，將由位居高位者的決斷開闢出來。

日本的數位政策以配合每位國民為主要考量，尤其是身為選票核心的高齡族群，因此像緩慢爬樓梯一樣謹慎推進。不僅如此，為了爬上樓梯，必須先設置扶手、考量階梯落差，否則連第一步都踏不出去；相關會議一再召開，跌倒時的保險、法制建置等，也都會優先檢討。 結果，日本完全被數位科技加速發展的浪潮拋在後頭，成為全球數一數二的數位落後國。國內不僅無法培育數位原住民，反而出現日本年輕人對數位科技的理解程度更低的慘況。

日本、韓國與中國，是必須放在儒教圈中思考的特殊地區。儒教認為，領導者的人格會直接反映在國民生活上，並創造個人的富足；站在最前方的人，有責任每天持續學習，吸收新的經驗與價值觀，帶領改革。

從這個意義來說，1997年是東亞的轉捩點。 同年，日本的山一證券破產，始於1985年的泡沫經濟徹底終結。然而，日本在高度經濟成長時期累積了極為龐大的資產，諷刺的是，因此未像韓國那樣面臨國家財政破產。泡沫經濟崩壞後，掌權者的既得利益依然受到保障，只要動用國民累積下來的國家存款，便能維持體制，於是一路轉向糟糕的未來。 此外，陷入功能失靈的官僚主義，在2001年中央省廳改組時與政治勾結，得以延續至今；到了現代，官僚主義的作用甚至已超越政治。 換句話說，日本在同一年錯失了改革的最後機會，韓國則成功以猛藥治癒沉痾。過了30年，答案揭曉，兩者之間的差距如今清清楚楚地顯現出來。

成功「解體舊體系，並轉向IT與全球化」的韓國，以及失敗的日本。

從那時至今，已將近30年。 這段期間，韓國以軟實力內容戰略征服世界，日本則因傑尼斯問題而衰落。如今，持有護照、購買力高的韓國年輕人絡繹不絕地造訪日本，採購新的素材，帶回祖國，接連展開新事業。

其中的象徵，就是精品咖啡。 2023年前後，我造訪熟悉的精品咖啡專門店時，驚訝地發現店裡有許多年輕的韓國遊客。一問之下，才知道在韓國喝不到好的精品咖啡，所以他們來到日本。 然而，三年前的事，如今聽來也已像是遙遠的陳年往事。

如今，在全世界咖啡館生存競爭最激烈的首爾，新咖啡館接連誕生又消失，在快速淘汰的同時不斷膨脹。咖啡館的數量確實多得異常，我隱約感覺到，為了在激烈競爭中存活，各家咖啡館已開始逐漸轉向個人化。 這背後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存在，那就是中國。

中國的氣息正悄悄逼近韓國。 其中最具象徵性的存在，便是「霸王茶姬（CHAGEE）」。

這個2017年創立於中國雲南省的現代精品茶飲品牌，轉眼間席捲中國本土，並於2026年4月30日，在首爾市區同時開設三家店。CHAGEE進駐年輕人享受購物樂趣的江南、大學生雲集的新村，以及近年再開發計畫核心的龍山，轉眼間便擄獲對流行敏感的韓國年輕人，獲得爆炸性的人氣。 接著，在接下來的5月21日至22日，CHAGEE又在首爾市區開設兩家店。進軍韓國不到一個月，竟已形成五家店的規模。

CHAGEE在中國本土已有超過7,000家店，並進軍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印尼、菲律賓、越南、美國與韓國。也就是說，其中不包括日本。 要將原因歸咎於日中關係很容易，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們也可以將此解讀為，日本的人均購買力與其他亞洲國家相比，已被判斷為不具吸引力。

實際上，週末前往首爾市區的CHAGEE，便會發現對流行敏感的日本遊客格外顯眼。他們如今來到首爾，造訪的卻是中華品牌CHAGEE。CHAGEE的展店速度極具現代感，同時也加速線上化，提供豐富的選項，以配合每位顧客的喜好。 而且，短短一個月內，他們便在遊客、以購物為目的的年輕人、大學生與商務人士等所有客群都會造訪的地區開店。

周圍有無數家象徵美國全球化的星巴克，但過時感極為強烈，彷彿反映出美國的終結，以及中國在亞洲的崛起。

有趣的是，包括品牌標誌與設計在內，CHAGEE從一開始便採用能直接沿用星巴克店鋪的設計。更重要的是，星巴克已趨於飽和，在日本也不過是自習室，毫無品牌價值。 原本，星巴克將義大利濃縮咖啡文化美國化，以這種咖啡席捲世界，是一種符合全球化時代的感性；CHAGEE則重新詮釋以中國為發源地的茶文化並提出新方案，不僅不受全球咖啡熱潮的價格波動左右，還巧妙地汲取全球化的好處。

如今，韓流內容趨於飽和，韓國的軟實力在全球面臨轉折，而中國的軟實力也彷彿呼應這股趨勢，悄悄開始進軍首爾。在我看來，韓國如今的樣貌，正逐漸成為一種新的國家形象：在各方面與美國保持距離，同時開始摸索如何以二十一世紀的方式面對鄰國中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代韓國就是亞洲煤礦中的金絲雀。

今後，韓國勢必會在穩步受到中國影響的同時，嘗試自我更新。若下一次革新成功，朝鮮統一便可能實現，韓國面臨的結構性少子化、發展僵局與狹小的市場規模也將隨之消解。不僅如此，北韓的軍事技術與韓國先進的產業結構還可能相互結合，背後再配置擁有最先進技術基礎的中國，形成這樣的結構。 換句話說，韓國在本世紀內，有可能實現超乎我們想像的進化。

如此一來，被追入絕境的將是日本。日本至今仍無法下定決心與美國保持距離，與中國往來的方式也極為草率；不僅成為數位落後國，大多數國民甚至連護照都沒有。 日韓的未來，其實早已底定。

首爾市區已開始發生高速的地殼變動。正如日本年輕人頻繁前往韓國，我們也已經進入必須認真向韓國學習下一種國家樣貌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