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獨大阪府訪日旅客住宿減少、日本人住宿增加｜顯露擺脫入境旅遊依賴的跡象

世界進入空前的大觀光時代，日本國內也終於開始出現邁向「下一種觀光」的動向。而試圖領頭的，正是大阪。

先宏觀看看實際情況。 2025年訪日外國旅客人數（入境旅遊）約4,268萬人，首度突破4,000萬人，引起一陣喧騰；但政府已宣示，2030年要擴大到6,000萬人。

這個數字源自安倍內閣於2016年制定的「支撐明日日本的觀光願景」。其中設定的目標，是2020年達到「入境旅客4,000萬人、消費額8兆日圓」，2030年達到「6,000萬人、15兆日圓」。現任高市內閣自認是安倍內閣的正統繼承者，看不出有意修正。

雖然中間歷經疫情，安倍內閣時期的「大拍賣日本」戰略，卻諷刺地成了吸引大量入境旅客的誘因。政府、地方自治體與業者向來只看「人數」，這筆帳已開始在各地造成扭曲。

如今每座城市對急遽擴張的入境旅遊都應對不足，甚至可以說已陷入失靈；過度觀光地區與其他地區更如馬賽克般交錯，形成兩極分化。最重要的是，在談觀光之前，人們真正重要的是生活。

在物價本已高漲之際，安倍經濟學帶來的日圓大幅貶值與薪資停滯，使國民生活嚴重疲敝；此時，持有美元、歐元等強勢貨幣的人大量湧入，進一步推升物價，東京飯店的房價更飆到一般日本人住不起的水準。

旅客為了尋找「在地體驗」與「私房景點」（hidden gem）四處遊走，寧靜的生活圈因此遭到侵蝕，想找個安心落腳的地方，幾乎已不可能。我自己過去在大阪市內經常光顧的咖啡館，這幾年也不是全數易主，就是被外國觀光客占滿；昔日大阪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已徹底成為過去。

這種趨勢不限於大阪，在東京與京都也愈來愈明顯。然而，日本承受得了政府將入境旅客擴大到6,000萬人的打算嗎？ 怎麼想都不可能永續。

當前入境旅遊所造成的兩極化問題，可以歸納為以下兩點。 ◯ 希望觀光客移動 ◯ 希望觀光客上門 每個地方自治體都面臨其中一種問題，卻既沒有解決方法，也看不到解決的希望。在官僚主義根深蒂固的現代日本，政府與地方自治體的行動，完全跟不上入境旅客人數擴張的速度。唯有這些後果，單方面落到國民生活上，問題才逐漸開始受到重視。

另一方面，儘管觀光業幾年前才經歷疫情這項外在因素，卻沒有調整方向，也未加反省；如今面對同屬外在因素的伊朗戰爭所帶來的石油危機風險，依然存在束手無策的結構性缺陷。 難以預料的旅費波動，勢必直接重創觀光業，但各家業者只能聽天由命。

地緣政治的影響同樣露骨。日中關係惡化會直接左右中國旅客的判斷，這項現實已得到證實；由此也逐漸看清，看似賺錢的觀光業，其實無比脆弱且不穩定。

即使只從表面來看，疫病、石油、戰爭等外在因素，也不是個別業者所能解決。因此，本應以這種脆弱不穩的結構為前提，採取放眼下一步的行動，卻完全不見這類動向。

可以想見，政府即便達成數字目標，仍無法從結構上解決兩極化的問題，只會讓扭曲持續擴大。在政府主導無望解決問題的情況下，受到外部衝擊的都道府縣層級，終於有部分開始正視問題。大阪正是其中的領頭者。

為什麼大阪率先行動？ 背後原因，除了既有觀光戰略開始露出陰影，也與新動向逐漸浮現有關。

從2025年的入境旅客住宿人數來看，東京都較前一年增加4.9％（約5,959萬人），京都府增加10.7％（約1,875萬人），兵庫縣增加29.3％（約195萬人），和歌山縣增加13.8％（約89萬人），奈良縣增加25.5％（約50萬人）；大阪府卻減少4.7％（2,420萬人）。日本全國幾乎所有主要觀光地都在增加，唯獨大阪府的減少趨勢愈來愈明顯。

然而，把視角轉向入境旅客以外的數據，便會看見不同的樣貌。日本人與外國人的住宿總人數中，排名第一的東京都減少3.3％，排名第二的大阪府則微增0.3％。單看數字，東京都以超過1億人居於壓倒性優勢，大阪府則為5,760萬人；然而，身為過度觀光震央的京都府也減少0.7％，同樣露出陰影。

再來看只計算日本人的住宿人數，東京都大幅減少12％。只算入境旅客時，北海道激增24.3％，沖繩也增加25.2％；但只算日本人，北海道減少4.9％，沖繩縣減少3％，同樣陷入苦戰。依賴入境旅客的京都府，日本人住宿人數也大幅減少11.9％。在這樣的情況下，唯獨大阪府增加4.2％，在全國都道府縣中，對日本國內旅客展現出格外強烈的存在感。

主流看法將這個結果歸因於2025年大阪世博的影響；但反過來說，如果沒有大阪世博，大阪的處境可能比其他地方更嚴峻。因此，2026年才是大阪觀光真正面貌曝光的一年。

另一方面，近來的趨勢則像是，手持疲弱日圓的日本人，正設法躲過那些持有強勢外幣、四處移動的敵人（入境旅客）的目光而行動。換句話說，入境旅客憑藉外幣自由移動的代價，早已由日本人承擔。觀光業者自然也只盯著賺錢的入境旅客。

經歷2025這樣的一年，大阪開始摸索如何擺脫對入境旅遊的過度依賴。這可說與大阪素有商業人才薈萃的在地風土有關；無論好壞，都是大阪開始尋找「新財路」的徵兆。

這也暗示，大阪世博這個特殊年份結束後，大阪終於快無計可施。換言之，從2025年世博走向預定2030年秋季開業的IR，接下來四年對大阪而言，名符其實是一場考驗。世界局勢如此動盪，沒有任何保證能讓2030年秋季如預期到來。

東京與京都都因依賴入境旅遊而走向崩壞，北海道與沖繩則在後頭瘋狂追趕。此時大阪雖然起步較晚，卻開始出現動靜；這股潮流或許會成為「下一種觀光」的萌芽。

然而，長年依賴入境旅遊、靠景點觀光輕鬆賺錢的大阪，也和其他縣一樣，沒有下一步的構想。聽過各方說法後，我明白，這正是當前所有觀光戰略共同面對的課題。 畢竟過去幾乎什麼都不必做，錢和觀光客就從天而降，沒有人培養出提出「下一步」的能力。順帶一提，全日本受這種惡疾侵害最深的，正是京都。

想起約十五年前，京都曾豪語「我們什麼都不做，人也會自己上門」。大阪看準京都的破綻，視其為賺大錢的機會，也坦承「我們這裡什麼都沒有」，徹底整備住宿設施與餐飲系統，將自己定位為入境旅客往返京都與奈良各景點時的「住宿據點」，因而大獲成功。

後來京都落後大阪，焦急之下趕忙興建住宿設施，卻為時已晚。更何況觀光客只湧入京都市部分地區，從整個京都府來看，空洞化十分嚴重；而所謂京都市內觀光，也存在寺院收入無法貢獻京都整體財政的結構性缺陷。這就是京都市看似因觀光業而富足，卻面臨財政破產危機的原因。就我個人印象，如今最焦慮的地方政府似乎是京都。事實上，京都市正拚命想讓觀光客到市外周遊。

今後，日本觀光業會走向何方？ 思考這個問題的關鍵，藏在下一個提問之後。

四年後達到6,000萬人里程碑，真的對日本人的生活有所助益嗎？ 「觀光」二字，本意是「觀賞光」；它原本的樣貌究竟在哪裡？

看著毫無對策的觀光戰略，所有裂痕同時迸發的那一天，或許已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