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M MAGAZINE 2026年7月14日
川喜多嘉子以電影膠卷保存與創立 ATG 實踐「傳遞」
AI與無程式碼工具普及之後,創作向所有人敞開,傳遞這件事卻絲毫沒有改變。將日本電影傳遞給世界的川喜多嘉子,接著投入「電影膠卷保存」與藝術電影的放映運動;1961年11月,ATG誕生。
上一回,我談到川喜多嘉子;她不將使命放在「製作」電影,而是全力完成「傳遞」電影的使命,接連將日本電影推向世界。 首先想說的是,認識川喜多嘉子與電影界的關係,對我們而言並非事不關己。 相反地,在如今這個「創作」與「傳遞」已難以分割的時代,我認為理解這件事變得更加重要。
因為 AI 與無程式碼工具的普及,不斷消弭兩者界線,創作已逐漸向所有人敞開。然而,這裡也有陷阱。 即使創作變得容易,傳遞這件事卻依然與過去毫無不同。
當製作走向民主化,人的價值便會集中在 AI 無法取代的領域:「創作什麼」「為什麼創作」「要傳給誰」。 能否理解這層意義,正是在下一個世代生存下去的關鍵。
首先冷靜檢視現狀,眼前正在發生的就是粗製濫造。 突然之間,各種內容中的專業與業餘界線都消失了,門外漢轉眼便能接手專業工作,已成為常態。 另一方面,真正能站上這種位置的人寥寥無幾,大多數人則淪為大量生產無意義、無價值資訊的零件。
究竟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因為創作雖然變簡單了,作品卻必然有其「傳遞對象」。不知為何,許多人就是看不見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於是,當下充斥著大量在缺乏傳遞對象的情況下,只顧埋頭製作、自說自話的內容。
要將作品送達他人,必定少不了「傳遞」這個行為。 包括我在內,生活在社群媒體已全面普及時代的廣大世代,總是容易忘記這一點;但換句話說,理解這一點,也可能成為讓自己嶄露頭角的武器。 我個人認為,裂縫大約出現在 1990 年代後半。1980 年代中期至後期出生的世代中,有許多人理解這一點;但世代越往後,這種理解就越淡薄。
自己創作,自己傳遞。 然而,傳遞真的非常困難,因為那需要長年真誠面對贈與的對象,並培養信任。而受社群媒體影響的世代,無法適應這種以歲月構成的線性時間軸。 製作已變成非線性,傳遞卻始終是線性的,今後也不會改變。 一道界線就在這裡劃下。
回顧自身經歷,我也認為,要察覺並學習這一點,需要遇見值得學習的人。也就是說,一切要從尋找真正付諸實踐的人、為此前往拜訪,並大量學習開始。 將這一點放入電影史的脈絡,川喜多嘉子的存在便成為一道偉大的光。
在履行向世界傳遞日本電影、將其送達全球的使命後,她接著著手兩項重大事業。第一項是「保存電影膠卷」。 保存到了今天雖是理所當然,當時的日本電影界卻沒有保存的觀念。 此時,她心中萌生了一個新的方向:不僅要將創作出的作品傳遞出去,還要將傳遞過的作品保存給後世。
然而,當時的日本電影界毫無動靜。 於是,她與法國電影膠卷保存第一人亨利・朗格盧瓦往來。朗格盧瓦接受政府出資,創辦了保存機構法國電影資料館。她更將日本銜接進國際電影檔案館聯盟(FIAF)的世界,不斷闡述保存電影膠卷這項工作的重要性。 這項努力後來也對現今的國立電影檔案館貢獻良多。
另一項,則是藝術電影的放映運動。 如同上一回所說,川喜多夫婦創辦的東和商事,從戰前便擅長進口與放映西歐藝術電影。她運用這些經驗與知識,希望這次能讓藝術電影在戰後日本社會扎根,並推動更多創作。
1960 年代,歐美已經有專門放映藝術電影的電影院(藝術影院),川喜多嘉子也希望在日本設立。 於是,她親自創立了「日本藝術劇院運動之會」。
這股動向也與當時日本社會的情況密切相關。那是一個因外匯不足,電影進口受到嚴格限制的時代,因此藝術性高的作品會被認為無法盈利而遭排斥。
要實現讓日本人也創作藝術電影的願望,首先得讓已在歐美先行上映的藝術電影進入日本,否則無法向前推進。 要突破這道障礙,必須是一位能直接與外國製片人及發行商交涉、挑選電影、加上字幕,並在國際間享有信譽的人物。 除了她,沒有人更適合承擔這個角色。
川喜多嘉子運用過去建立的國際電影界人脈,將所知所學毫無保留地奉獻給日本年輕製片人。 1961 年 11 月,日本藝術劇院協會(簡稱 ATG)就此誕生。
以認同川喜多夫婦願景的東寶副社長森岩雄為核心,東寶也協調相關劇院提供支援,並出資大部分資本。 ATG 社長由森的熟人、東寶體系的三和興行社長井關種雄出任,在萬全體制下正式啟動。
ATG 的第一期(約 1961—1967 年),重點在於徹底輸入。 總之就是不斷進口、放映歐美藝術電影。這些歐美藝術電影所具有的實驗與反叛精神,攫住了一部分年輕人的心。 畢竟,當時日本社會正值心懷鬱結的年輕人在城市裡蠢蠢欲動的時代。 藝術電影這種全新的感受性,對年輕電影人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在徹底輸入的同時,ATG 也為提供日本創作者製作藝術電影的機會,提出一套劃時代的機制。 那就是以一千萬日圓為製作費上限,一半由 ATG 出資,另一半自行籌措。
當時人們認為藝術電影賺不了錢,大型電影公司不願接手。但那也是作風犀利的地下創作者接連自地下嶄露頭角的時代,而這成為電影民主化最初的決定性時刻。
關於 ATG,還有說不完的話題;但我深切感到,眼下最重要的,是再次向川喜多嘉子學習「傳遞」的重要性,而且不限於電影。 如今人人都能成為創作者。是否懂得傳遞,正是下一道篩選的分界線早已悄悄設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