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思想｜它是让思考得以生成的地根本身发生转移的力量

本周要谈的是，什么是思想。

“思想”这个带着独特声响的词，该如何解释？ 世上有被称为“思想家”的人，他们和“哲学家”又有何不同？ 能明确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恐怕不多。

思想，是让思考得以生成的地根本身发生转移的力量。 每个人每天都在思考、生活，却几乎不会注意到思考诞生的地基。因为人们早已认定，人会思想、会思考，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如果纵观思考从生成到表达的全过程，就会发现，大多数人所说的“自己的思考”，实际上总是立足于世界、国家、社会，或者“某个人”等他者之上。我们愿意相信思考属于自己、是自由的，但事实往往与此相反，我们的思考常常受到他人的影响。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思考得以生成的地根本身，就源自“他者”。 只要活着，任何人都无法逃脱时代的制约。 无论尝试多么激进的偏离，“外部”都只是幻想，一切都会像莫比乌斯带一样，不断循环回自身。正面即反面，反面即正面，永续无穷……

现代人已经在这场没有尽头的战斗中筋疲力尽，那么，怎样才能继续向前？ 试图克服近代的思潮，在二十世纪中后期曾被广泛讨论，但我们至今仍滞留在近代无尽的漩涡中。这个事实暗示着，凭借“超越”“克服”“偏离”等既有思考，无法终结近代本身。

也就是说，问题不在于如何理解近代，而在于必须先让不断生产、再生产近代的地基——思考得以生成的地根本身——发生转移。这种地基的转移，正是思想的作用。 换句话说，面对被近代思想囚禁、动弹不得的现代人，思想并不提供破局之策，而是直接挪动思考得以生成的地根本身。这就是思想的力量，也是开辟未来的真正可能性。

因为经由思想转移而形成的新地基，会对数百乃至数千年尺度的未来产生根本影响，成为我们实现理想世界的基础。

在日本各地行走时，我常常遇见这样一些人：面对各地日益加速的衰退，他们认真思考如何改变现状，并拼命付诸实践。无论是营造城镇、传承技术，还是与自然相处，这样的人散布在各地，至今仍在认真思考未来。

也就是说，有心之人并未断绝。不仅如此，仿佛为了回应不断恶化的时局，心系日本与世界的未来并采取行动的人反而越来越多。既然如此，世界为什么仍在加速走向毁灭？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答案。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思考的地根本身并未发生转移。 随着社交媒体的兴盛，新的想法与价值观层出不穷，世界仿佛一下子紧密相连，但根本的地基其实仍在沿用近代。换句话说，社交媒体或许是近代的续命装置。 因此，旧世界的地基上，只是日夜生出新的想法——其实不过是解释与考察——根源却纹丝不动，现实社会也就不会改变。

最近我越来越强烈地觉得，所谓“新的构想”或许已经不复存在。 因为我们需要面对的，并不是那些出自他者的言说。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半期的安保斗争与学生运动，证明了改变他者是不可能的。不是改变国家、社会与他者，而是先端正自己的内心。远古时代的儒学圣人所得出的答案，正是这一点。

人们很少注意到，日本与中国有着同西欧根本不同的文脉。 西欧历经数百年，实践了市民革命与个人解放，因此对他们而言，变革国家与社会是一种基于历史的合理想法，也更容易获得切身认同。然而，一直生活在不同文脉中的日本人，从西欧的方法来看，就不能只是照搬，而必须思考完全相反的道路。

不是采用西欧的方法，为了个人自由与主权而同国家、社会或大企业战斗，而是彻底内省，首先变革自己的内心。变革自己的内心，远比社会革命或推翻政权困难。而中国与日本的革命，其实正立足于此。若由走向未来的我们来总结，战后斗争的失败，就在于误判了这一本质。

不是试图改变他者，而是先面对自己。 拨开一切他者之后抵达的深处，就是地基。 在那里思考事物，先让地根本身发生转移。

文脉并非国家、社会或地域各自固有，从本质上说，它是场所固有的。如今，伊朗战争带来了历史性的巨大转折，西欧→英国→美国一脉相连、延续五百年的帝国主义终于走向终结，每个人都正在见证这一刻。 由此浮现的多极化，比起从地缘政治加以观察，更需要一种凝视场所之多元世界的视点。为此，我们首先需要面对自己的意志与觉悟。

我常觉得，思想与树海极为相似。 进入树海，便会失去方向；茂密的林木遮住太阳，时间感也随之消失。那是一个没有地图、也没有向导的世界。然而，只要仍认真思考未来，就只能一味向前。

前方没有目的地，人会一次又一次回到原处，被一种迷醉感笼罩。即便如此，仍要继续前进。于是，你会遇见先进入树海的人留下的痕迹，下一条路也随之打开。

这正是“思想之森”。 即使众人放弃，只要有一人继续前行，未来就一定会打开。 当这样的人从各行各业走出来，新时代的国家建设也必然应运而生。 昔日的明治维新也是如此：给予志士思想的，是水户藩这个场所。 全国各地的浪人与武士为寻求水户藩的思想而移居此地，历经数十年，明治维新终于发生。

无论个人、企业、社会还是国家，所需要的或许都是思想。 怀着这样的信念，让我们一同朝激荡时代的前方迈进。